第2章 炒饭

林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斜的亮痕。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看手机。

还是没信号。电量还剩8%。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下楼。

店里没人。

柜台后面空着,厨房里也没有声音。林越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推开门走出去。

沈渡蹲在那辆破车旁边,引擎盖开着,他正往里看。

林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沈渡没抬头。

“能修吗?”林越问。

沈渡过了一会儿才说:“能。但要等零件。”

“还要等多久?”

沈渡终于抬头看他。

“急吗?”

林越愣了一下。

沈渡没等他回答,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个他不知道在看的什么东西。

“不急。”林越说。

沈渡点头。他把引擎盖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饭。”

林越跟着他走回店里。

今天早上不是面,是炒饭。

跟第一天晚上那盘一样。米粒分明,鸡蛋裹着,葱花撒得刚刚好。

林越坐在老位置,低头吃。

沈渡站在柜台后面,继续擦那些他好像永远擦不完的杯子。

林越吃到一半,忽然问:“你每天都擦这些杯子?”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嗯。”

“擦了八年?”

“嗯。”

林越看着他。沈渡没看他,继续擦。

“不无聊吗?”

沈渡想了想。

“习惯了。”

林越低头继续吃炒饭。

吃到见底的时候,他发现碗底有一个荷包蛋。两面煎的,边上是焦的,蛋黄刚刚好凝固。

他愣了一下。昨天那碗面里没有。

他抬头看沈渡。沈渡还在擦杯子。

林越把那个荷包蛋吃了。

下午的时候,林越又去了那辆车旁边。

他坐进驾驶座,试着发动了一下。没反应。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向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车,走回店里。

沈渡在剥蒜。旁边还是那个凳子。

林越坐下了。

他也开始剥蒜。

两个人剥了一个小时。谁都没说话。

太阳开始往下落的时候,沈渡站起来,把剥好的蒜收进碗里,端进厨房。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蒜味,洗都洗不掉。

沈渡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他把一个杯子放到林越面前。

林越低头看。是水。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沈渡坐在他对面,喝自己那杯。

“你从哪儿来?”沈渡问。

林越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问。

“加州。”

沈渡点头。

“学生?”

林越顿了一下。

“休学了。”

沈渡没问为什么。他只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

“累吗?”

林越看着他。

“什么?”

“你刚来那天。”沈渡说,“你吃第一口饭的时候,眼眶红了。一看就是饿了很久。”

林越没说话。

沈渡继续说:“不是肚子饿。是那种……很久没吃热的了。”

林越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嗯。”

沈渡点头。他站起来,把两个杯子收了,端进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厨房的方向,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难受。是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

晚上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走路很慢,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推门进来,直接走到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没看林越。

沈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盘菜和一碗饭。

老头开始吃。

林越坐在老位置,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他问。

沈渡站在柜台后面,没说话。

老头又看了林越一眼,然后继续吃饭。

吃完之后,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出去。

门关上之后,林越问:“他是谁?”

“常客。”沈渡说。

“住这儿?”

“嗯。三英里外有个房子,就他一个人。”

林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一直一个人?”

沈渡擦着柜台。

“十年了。”

林越没说话。

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那个老头。

一个人。十年。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

“习惯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习惯。

第四天,零件还是没到。

林越早上起来,下楼,发现沈渡不在店里。

他推开门出去,看见沈渡站在那辆车旁边。引擎盖开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在拧什么东西。

林越走过去。

“零件到了?”

沈渡摇头。

“那你在干嘛?”

“看看能不能修。”

林越站在旁边,看他拧了十分钟。

然后沈渡直起腰,把扳手放下。

“不行。”

林越点头。

他们走回店里。

吃早饭的时候,林越问:“你以前修过车?”

沈渡想了想。

“修过。”

“修得好吗?”

沈渡看了他一眼。

“你看那辆车。”

林越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了。

沈渡看着他笑,没说话。

吃完饭,林越说:“我帮你干活吧。”

沈渡擦着柜台。

“你一直在干。”

“我是说……正式的。算工钱那种。”

沈渡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越,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

林越想了想。

“不知道干什么。”

沈渡点头。

他把抹布放下,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盘切好的土豆。

“切丝。”他说。

林越看着那盘土豆,又看看他。

“我不会。”

沈渡站在他旁边,拿起刀。

“看着。”

他切了一个。刀很快,土豆在他手里转了几下,变成一堆均匀的细丝。

林越看着那堆土豆丝,愣了一下。

沈渡把刀放下,推到他面前。

“切。”

林越拿起刀,切了第一个。

很丑。粗的粗,细的细,有的还断了。

他抬头看沈渡。

沈渡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

林越低头继续切。

切完第二个,沈渡说:“手腕太紧。”

林越没懂。

沈渡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拿刀的手。

“放松。”

他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手很热。他握着林越的手,带着他切了一个。

“这样。”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林越站在那儿,握着刀,愣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切。

晚上那盘土豆丝端上桌的时候,林越看着那盘菜,发现里面有自己的作品。

那些丑的,粗的粗、细的细的,都在里面。

他抬头看沈渡。

沈渡在吃自己的饭,没看他。

林越夹了一筷子那盘土豆丝。

还行。不难吃。

第五天,零件到了。

沈渡把零件装上,发动了一下。车响了。他又发动了一下,还是响的。

林越站在旁边,看着那辆车。

沈渡从车里下来。

“好了。”

林越点头。

他走过去,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沈渡站在车窗外,没说话。

林越发动了一下。车响了。

他又发动了一下。还是响的。

他看着方向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熄了火,下车。

沈渡还站在那儿。

林越说:“我想再住几天。”

沈渡看着他。

“可以吗?”

沈渡点头。

“楼上那个房间,本来就是空的。”

林越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沈渡已经转身往店里走了。

“吃饭。”他说。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跟上去。

那天晚上,老头又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盘菜,那碗饭。吃完,放钱,站起来,慢慢走出去。

门关上之后,林越说:“他一直这样?”

沈渡擦着柜台。

“嗯。”

“不跟人说话?”

“偶尔说。”

“说什么?”

沈渡想了想。

“今天的菜咸了。或者淡了。”

林越笑了一下。

沈渡看着他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越说:“我可能也要在这儿待很久。”

沈渡擦柜台的手没停。

“嗯。”

“你就不问多久?”

沈渡终于停下来,看着他。

“你要走的时候会走。”

林越愣了一下。

沈渡继续擦柜台。

“问也没用。”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第一天,站在店门口,犹豫的那一下。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步踏进去,就再也没想过出来。

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

很安静。然后他听见沈渡翻身的声音。

沙发太小了,他睡得不舒服。

林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他一个人睡了八年。

沙发。

他闭上眼睛。

第七天的时候,林越已经能切出像样的土豆丝了。

不是很好,但至少粗细差不多。

沈渡偶尔会站到他旁边看,然后说一句“还行”或者“手腕松一点”。

林越慢慢学会分辨他说的“还行”是真的还行,还是“凑合”。

大多数时候是凑合。

但他不在乎。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有客人。林越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荒漠。

太阳很大。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沈渡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他放一个在林越面前,自己坐在他对面。

林越喝了一口。是凉的。

“你想过走吗?”林越问。

沈渡看着窗外。

“想过。”

“什么时候?”

“刚来的时候。”

林越看着他。

沈渡喝了一口水。

“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

“不知道去哪儿。”

林越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荒漠,那条公路,那个地平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这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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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食谱
连载中初辰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