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已经在50号公路上开了三个小时。租来的车是一辆老款雪佛兰,空调不制冷,窗户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但他没关。热就热点,至少有点声音。
路两边什么都没有。灰绿色的灌木丛,偶尔一块广告牌,写着几英里后会有加油站和吃的,然后开过去,发现只是一个废弃的棚子。天蓝得发假,云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他开了一百二。又开了一百四。路还是那么长,好像永远开不到头。
挺好。他心想。开到没油算了。
手机放在副驾,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他爸的司机发的:“林先生问,你到哪儿了。”
他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座椅上。
三天前他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室友问去哪儿,他说“出去走走”。室友说“哦”,继续打游戏。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了。
飞拉斯维加斯的机票是凌晨买的。租车是落地之后办的。他开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要去哪,就往东开。开到哪算哪。
现在油表还剩四分之一。他看了一眼,没在意。
然后车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仪表盘上一个灯亮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看——引擎盖缝隙里冒出一缕白烟,很细,很快就散了。
他站了两分钟。什么也没做。
然后他回到车上,继续开。
开了不到一公里,车彻底不动了。
他下来,站在路边。前后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那条直得能看到地平线的路,和两边永远长一样的荒漠。
他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死在这儿也行。
他看见一公里外有个招牌。
很远,看不清写的什么。但确实是招牌。
他走了二十分钟。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餐馆。门口挂着那种很老的霓虹灯招牌,四个字,中英文:长城饭店 / GREAT WALL RESTAURANT。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店面不大,灰扑扑的,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窗户上贴着几个字,掉了色,勉强能认出是“营业中”。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一分钟。
然后他推开门。
店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油烟味,还有一点点蒜香。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抬头看他。
林越没说话。那人也没说话。
林越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坏了。手机没信号。三天没吃热的。不知道往哪儿开。
那人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林越面前,很近。林越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岁左右,眼睛很黑,眼神很稳,那种看人看得很久但不让人觉得冒犯的稳。
“坐。”他说。
林越愣了一下。
那人没等他反应,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先吃饭。”
林越坐在靠窗的位置。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他选了靠窗那张。窗外是荒漠,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把一切都染成橙色。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林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学校食堂是塑料盘子和塑料勺子的碰撞声。宿舍是室友敲键盘的声音。家里是……他不愿意想家里。
厨房的声音停了。
那人端着一个盘子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是炒饭。
米粒分明,鸡蛋裹着,葱花撒得刚刚好。不是那种美式中餐的甜腻糊状,是正经的、有锅气的炒饭。
林越低头看着那盘炒饭,没动。
那人没走。就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林越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然后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吃到第五口的时候,他把头低下去,没抬起来。那人还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林越抬起头。眼睛没红,但眼眶有点热。
那人看着他。
“饿了。”林越说。
那人点头。他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桌上。
“喝点水。”
林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喝进去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车坏了?”那人问。
林越点头。
“哪儿坏的?”
“前面。一公里左右。”
那人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
“零件不好找。”他说,“可能要等几天。”
林越愣了一下。
那人没看他。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放到林越面前。
“楼上有个房间。以前我爸妈住的。你先住。”
林越看着那把钥匙,没拿。
“多少钱?”
“不要钱。”林越抬头看他。
那人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姓沈。沈渡。”
林越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没说名字。
“林越。”他说。
沈渡点头。然后进了厨房。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变成深蓝色,然后慢慢变黑。
他拿起那把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正对着荒漠,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他闭上眼睛。
这是他三天以来,第一次觉得可以什么都不想。
第二天早上,林越是被太阳晒醒的。
窗户没关,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没信号,电量还剩12%。
他下楼。
沈渡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一个杯子。他抬头看了林越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饿吗?”他问。林越点头。
沈渡放下杯子,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
面。不是炒饭。
林越坐在老位置,低头吃。
沈渡站在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林越吃到一半,忽然问:“你一个人?”
沈渡擦杯子的手没停。
“嗯。”
“多久了?”
“八年。”
林越愣了一下。
沈渡没看他。他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又拿起另一个。
“这店是我爸妈开的。他们回国了,我留着。”
林越看着他。
“为什么留着?”
沈渡终于抬头看他。
他看了林越两秒,然后说:
“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林越出去看了一眼他的车。
还是那样。引擎盖开着,白烟早没了,但发动不起来。他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什么也没做,又走回去了。
路过加油站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头靠在皮卡旁边抽烟。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店里,沈渡正在给一盆蒜剥皮。他旁边放着一个凳子。
林越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他也开始剥蒜。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店里光线变暗,沈渡站起来,开了灯。
林越看着手里剥好的那堆蒜,忽然问:“你就不问我来哪儿?”
沈渡在洗手,水流哗哗的。
“你不想说就不说。”
林越愣了一下。
沈渡洗完手,擦干,走到柜台后面。
“饿了吗?”
林越看着他。
“问过了。”他说。
沈渡点头,进了厨房。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蒜味—他忽然发现,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不问来处地收留。
晚上林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很安静。没有炒菜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偶尔风吹过窗户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没信号。
他翻到相册,翻到几个月前拍的一些照片——学校、宿舍、食堂。他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事。
他又翻到更早的。家里的。他爸。他妈。
他妈躺在床上的那张,是他去年拍的。她没什么病,只是不想起来。他爸说“她就这样”,然后就走了。
林越把手机放下。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沈渡下午说的话。
“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三天,零件还没到。
第四天也没。
第五天林越开始帮工。
不是沈渡要求的。是他自己不知道干什么,就跟着干。擦桌子、洗碗、剥蒜。
沈渡没说过谢。但每天晚上,他会给林越做不一样的菜。
有一道红烧肉,炖了一下午,入口即化。林越吃了第一口,然后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沈渡在旁边擦柜台,没看他。
“我妈以前也做这个。”林越说。
沈渡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后来不做了。”
沈渡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柜台擦完,走过来,把那盘红烧肉往林越面前推了一点。
“吃完。”他说。
林越低头继续吃。
窗外,内华达的太阳正在落山。
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五天。
他还没想过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