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最后还是周凛年送她回的家。
一个多月过去了,许南寻最初的两个星期都是待在家工作,内容跟进的很艰难,效率也特别低,这些都是个人情况。
她和黎商都是各自先画设计图,再通过内部筛选出最合适最好的。
这个月里许南寻也都是通过打电话连线对方商讨,他们都很非常理解。
定方案那天许南寻也没有办法去公司,直接开的视频会议,她和黎商轮流讲述自己的设计概念,甲方参与项目的人员也会和陶怡一块。周凛年和几个高层也在其中。
两个人讲得都很不错,但距离能够实施的程度还是不够,专业人员会在最后提出问题和他们存疑的观点。
设计图改了好几版,各处细节都标的很清楚。最后在多方的建议下,她和黎商的设计图合并在一块,各有所长,缺点也很明显,两个人一起优化。
完全确定设计图是那天的两个礼拜之后。
今天是去医院拆掉石膏,她提前打好了车。
陶怡又特意给她放了一天假,她换好衣服出门。工作日路上不会堵车,她很快就到了医院。
她走的很慢,一步一挪,不敢太用力。完事之后还要去私人医院找简烟。
所有的流程都很熟悉,她全程都很配合简烟。问什么答什么,偶尔的时候两人会忽略掉她们身份的关系聊的很融洽,在其他病人医生眼里这种氛围很不多得。往往许多心理医生只把治愈病人当成工作,可它得用心,对方才能感觉到。不是简单一句我理解你,我懂得你就能做到的。
许南寻不会察觉不到他们的想法,只是大部分都默不作声。她只知道简烟和她有信任是长达五年,点点滴滴,每一天每一秒慢慢积累建立起来的,过往的许多时候,她找不到人说话,简烟就是选择。
但她并不依赖。一旦依赖,那又将是一种毁灭性的感觉。
许南寻立场很分明,看医生,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多的她也懒得说。大部分都是简烟自己猜想的,而且猜想的很准确,许南寻曾经调侃说过,不去当刑警可惜了。
简烟回她,“术业有专攻,多的我也不会。我还是安心当个心理医生比较踏实。”
一个疗程结束,许南寻此刻坐在简烟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她笑了笑,语气难辨:“真是抱歉了简医生,又砸你招牌了。”
许南寻是简烟目前最难搞的患者。这是认识她们的人都知道的。
她的病情非常反复,完全治不好,有时轻有时重,中途有两年多康复了,现在又复发了。
简烟貌似习惯了,许南寻每年都会说这句话。但她每次的语气都像第一次说一样。
她坐在对面看许南寻的病历和心理测试单说道:“砸招牌算不上,我又不是万能的。不过遇见你这种病人对我们这行来说算遇到新的挑战。你让我提升自己。”
许南寻笑了,眼里可没有笑意。她的情况很难说,她自己很清楚。
说心理上的其实也不能,大部分占的又是生理上,可都是长期心理导致生理的,她身上的大小毛病很多,都不致命。但要发作起来,疼的要命,吃的药量能当饭吃。
后面治疗过程严重缺营养不良,喝过一段时间中药补身子。
简烟其实有时候还挺佩服她的,这种意志力坚持了好几年,换少数患者压根做不到。
“你不用太担心,我看过你的测试,结果是轻度良性的。一个星期来这边做两次疗程,药我开了,按照上面写的吃。你身体毛病太多了,要补充营养,还有天气冷了,你多保暖,千万别着凉了。”
“嗯。”
“睡眠时间要规律,尽量先做到不要熬夜,保持睡眠足够,安眠药我后续会少开。还有……”简烟终于舍得抬头了,“你设计师工作太消耗你的精力和体力,已经严重影响你了,我并不建议你继续从事这份工作。虽然知道这样说有些不礼貌,不过作为我的病人,我以你的生命健康第一。”
“其次,如果实在很难做到,我建议你…试着接触能让自己心情愉悦的事物,人可以,物也可以。”她说到一半特意放缓了速度,看着许南寻的眼睛很直白,别有深意。
许南寻垂眸,语速很慢:“工作短时间我还不能离开,工地开始施工了,我全程都要在,中途退出来不人道,况且目前也还没觉得有影响到我。其他的我尽力按照你说的来。”
简烟叹了口气,“那行,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问题立马打电话联系我。”
简烟的叮嘱还落在耳边,许南寻轻轻点头,推门走出诊疗室。
阳光有些晃眼,她慢慢往公交站走,心里一片空茫。
等她终于回到那栋老旧小区楼下时,一股熟悉的饭菜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空了一天的胃瞬间叫嚣起来。
她走进楼道里,按了六楼的电梯,隔绝了香味。忍不住开始想待会要做什么来吃?冰箱好像没有几个菜了,肉还有些。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翻弄帆布包找钥匙。隔壁大门又是敞开着的,许南寻边翻边腹诽,怎么就这么喜欢打开门呢?灰尘都吹进去了。
不过这样的次数久了,许南寻就知道,只要周凛年家大门开着,他一定就在家。
毕竟这个门已经一个多月没开过了,他不在这边。
她有时出门压根没遇见过,一开始还担心见面会尴尬。
他应该非常忙,要入冬季了。
一开始就知道周凛年是自己的甲方,但之前没正面遇上,她以为到结束都见不到,没想到自从上次的会议视频后见面的次数就非常的频繁。但看见他的时候还是免不了不自然。
后续的工程负责人不是他,是另一个高层。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很恭维,她的上司也是。
而他似乎也习惯了,许南寻看见这个样子的周凛年还是会觉得新奇,她第一次接触到工作时候的周凛年。这感觉很不一样,就仿佛,她终于有一件事是能融的进去的。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但是手上一直翻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终于把自己的思绪给拉回来,专心找自己的钥匙。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是锁了门后把钥匙放进包里才走的,不可能落在家里?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打电话给简烟。
电话通了,许南寻说:“是我。我钥匙找不到了,你看看在不在你那儿?”
对面的简烟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回她:“没有,会不会掉路上了?”
“那惨了。我打车的。”许南寻无语望天。
“来我这边?你回头再去配。”
“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习惯住别人家,要是半夜犯病发疯我会很尴尬难堪的。”许南寻靠着墙,有些漫不经心地说,“虽然你见过很多次。”
“这时候了,你就端着吧。反正找不到你最后还是会来。”简烟似乎在煎什么东西,油滋滋响的声音很明显。
“谢谢,并不会。我住酒店。”就在她准备和简烟说挂电话的时候,隔壁大门从后面出来一个人,他冷淡的看着她,那眼神说不清楚,像墨水化开,黑的见不到底。
许南寻嘴里的话戛然而止,硬生生又一次被吓到了。
周凛年今天工作不顺利?脸这么黑。
刚刚说的也没多大声,应该没听见什么吧?早知道下次直接进去了再打电话。
关键就是…进不去。
“咳咳咳。”
她突然咳嗽起来,咳的特别激烈,脸都红了。
把简烟吓的够呛,“你怎么了?”
许南寻压根回复不了,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这个简直太蠢了!
“咳咳咳……”
她把电话挂掉了,周凛年走过来,她下意识后退,警惕地问他:“你做什么?”
黑着脸走过来,是个人看着都怵的慌。
周凛年从口袋拿出一个装有蓝色宇航兔的钥匙扣以及钥匙,说:“你的钥匙?”
许南寻微微瞪大双眼,惊讶的看着他:“怎么在你这?”
“我回家要经过你家。”他说话说一半,语气还不好,淡淡的,比她自己故意疏离的语气还要有疏离感。
“所以呢?”
话说一半,是在端老板架子吗?
“如果眼睛不瞎的话,看得见你掉在门口的钥匙,谢谢。”
“……”语塞,许南寻服了。
她自己钥匙掉了,这个好心的邻居帮忙捡起来还她。她应该微笑的对周凛年很真诚的道谢。
但周凛年这冷冰冰臭屁的语气真是让人说不出来一点。可她还是道谢了,不然气氛又降下去了。
周凛年家适时的传出食物熟了的味道,许南寻不动声色闻了下。
好香。好饿。好想吃。
她握着钥匙扣,肚子发出叫嚣。
周凛年已经转身走回去了。
她无言,去找钥匙孔,钥匙插进去,周凛年这时候偏头对她说:“吃点?”
下巴点了点里面,脸上的表情很客套。
一起吃饭吗?
许南寻礼貌笑笑,开口拒绝:“不用了,谢谢。”
周凛年也眯眼假笑:“不客气。”
“……”
进去后,许南寻马不停蹄的跑去厨房,从来没有想现在这一刻这么渴望食物。
她打开冰箱,里面居然是满的,蔬菜肉鸡蛋一些配菜都有。
于是她满心欢喜的拿出肉解冻,拌了两颗鸡蛋,把蔬菜拆片放到洗手池清洗。她现在上手有些陌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自己做过饭了,所以火急火燎的,都没去检查煤气,油什么的能不能用。
等她准备开火时,才发现煤气完了,油也快过期了。
油快过期她能理解,煤气为什么突然没了?
还是在食材准备了这么齐全的情况下,居然是煤气用完了,那这些清洗后的蔬菜怎么办?
她晚上怎么洗澡?
她的天哪,她简直头疼。
……
周凛年进去后也进了厨房,他给煲的烫撒上调料,再盖上盖子小火焖了两分钟后,熄火。接着又去准备其他的,饭也差不多快熟了,整个过程做的不紧不慢。
敲门声应景的响起,周凛年走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许南寻穿着围裙,微微低着头看地板,耳朵有些红,他这个角度还能看见许南寻在咬嘴皮子。
依照以前,这个习惯是许南寻在想措辞借口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眉梢微微上挑着,全是戏谑的模样。
在许南寻抬头看过来时,他才收起笑意,懒洋洋地问:“有事?”
许南寻还在做心里建设,周凛年已经开门了。她不好意思的躲避了视线,音量小的几乎听不见,她问:“你炒菜了没?”
“什么?”他是真的没听清。
“我家煤气用完了,做不了饭。刚才联系换气师傅,但他今天有事,要明天才能过来给我换。”她的语速很快,声音时有时无,周凛年听的直皱眉,“说什么呢?嗓子废了?”
许南寻想回,你耳朵聋了吗?我自己都听见自己胸廓起伏的回音了。
“我家煤气用完了!但是我菜什么的洗好了,放回冰箱容易坏掉。想问你菜炒好了没有,没有就我这边的给你用,顺便…顺便一起吃……”说着说着,音量又低了。
这换以前她早就选择不吃不洗澡等明天师傅来换煤气后再说了,反正天气凉了,不容易出汗。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的不对,被周凛年家的美食香味误了思考能力。她脑子一热直接就过去了。
说完这些话,她有十几秒的时间在懊悔,要是刚才忍住就好了,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尴尬。
但周凛年的反应让她立马没了刚才那十几秒的想法。
他先是很难得的盯着许南寻看了一会后,笑乐了,他说:“你这态度求人?”
许南寻抬头看着周凛年,语气还挺认真的纠正:“我没求你,我是请你帮忙。”
“……”周凛年偏头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顺着她,说:“进来吧。”
许南寻把头探进去:“那你……炒菜了吗?”
周凛年从旁边的鞋柜拿出一双女士拖鞋,蹲下顺着她的方向把鞋摆好,才说:“还没。你把你洗好的菜先拿过来。”
“哦。”许南寻看着地上的白色拖鞋,她左顾右盼,显得不经意,“这拖鞋是女款的,有人穿过的我不穿了。”
周凛年人已经走在前头了,听见许南寻这话有一瞬间的无语,“我才搬来多久,哪里来的女人?你见我带过谁?”
“我哪知道?我家隔音,听不见你这边声音。”许南寻还是不肯穿鞋子,嘀嘀咕咕说了一句说不定是曲研的。后面一句周凛年进到里面就完全听不清了。
“我先把菜拿过来。”说着,她立马跑开去隔壁搬菜了。
周凛年转身回头盯着地板上孤零零的拖鞋,无言以对。
等许南寻再过来时,他人已经走过去接过菜了,看着她脚上换的是自己的居家鞋,他面无表情的说:“换鞋。”
“我这鞋不脏,没穿出门过。”许南寻解释。
“你现在不就是穿出门了?”
“……我是说没穿出过楼下,门口我有时候也会打扫,不脏的。”
周凛年看她,开始解释:“这鞋刚买,没有哪个女人穿过,你穿了就是你一个女人穿过,懂了吗?”
许南寻听完反应过来,又哦了声,很勉强似的:“好吧。”
她换鞋了。
“你没事买女士拖鞋做什么?让人误会。”她不满的嘟囔着,还在看地上的鞋子换鞋。
祸从口出,她也是说完才反应过来,她说这话也挺让人误会的。
她装死似的换完鞋后,去拿他手里的菜,有些拘谨:“我来拿就行,我先进去帮你打下手。”
周凛年盯着许南寻的背影,慢悠悠的回:“你现在不就正在穿。”
许南寻听完语塞,她沉默着,在想,是她理解的意思吗?
正在穿难道会等于给你买的吗?
肯定不可能啊!
感觉周凛年有读心术,专挑时刻才说话:“给你买的,只有你会过来。”
一片菜叶子拿在她手里,周凛年的回答令她膛目结舌,一下没拿稳菜,直接掉在地上了。
此刻,安静的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