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寻再踏出家门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了,她准备去医院拿些药,顺便去换脚上的石膏,前不久不小心碰到水有些渗血了。
一周前打电话给陶怡讲扭伤的事时,果不其然的,陶怡在对面听的直沉默,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叹了口气让她先休息,项目的事情暂时放一放,辛苦和她一块的黎商先跟进。
许南寻也不想耽误工作上的进度,黎商自告奋勇和陶怡商量将每次会议内容和客户的想法要求都文件传给许南寻,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她,毕竟这是她们第一次合作。
许南寻很感激,也非常不好意思,这完全加大了黎商的工作时间。
她们也是通过这件事加上的微信,就在刚才两个人还在商讨项目的事情。
她收拾完,在玄关处换鞋。门打开时,迎面对上了一道幽深的视线,许南寻吓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周凛年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看见许南寻被他吓到了也没什么反应。
那双眼睛盯着许南寻的时候,让人觉得他们跟有仇一样。
许南寻捂住胸口看着来人,大脑短暂的空白了几秒,而后有些结巴的问:“你……你站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周凛年的视线落在许南寻渗血的纱布上,眼神沉了几分,他看着她问:“舍得出来了?”
许南寻还处在被他吓到的阴影没出来,压根没回他。
他又问:“去哪儿?”
许南寻看着周凛年沉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避开他的眼神,半响才冷淡地回:“关你什么事?”
这话怼完,寂静的气氛更加明显,这层楼原本也就住着他们两个人而已。许南寻连看着周凛年都是陌生的眼神和神色。
脚踝隐隐作痛,她面无表情,直接无视周凛年出门,然后锁上门。
今天的风吹着刚刚好,她才把钥匙揣进兜里,周凛年终于有了反应,他声线依旧如常,想到这一周给许南寻发过好几次消息,但都被无视了。
他突然问,语气稀松平常:“微信消息为什么不回?”
许南寻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她轻描淡写,退出一定的距离才回答:“没看见。”
“是没看见还是不想回?”他也不退让,有些咄咄逼人。
按道理说,都八年多没见了,两个人都不应该这么没分寸,说的话跟多熟一样。
或许他们早就不是对方记忆里了解的那样。
原本还想着会相敬如宾似的当个邻居,可这种情况,莫名其妙的,两个人上纲上线还是针对上了。
“就是没看见。”许南寻有点烦。
头顶上传来周凛年嗤笑的声音,许南寻听见不再看他,而是瘸着腿慢慢走开。
走之前许南寻说:“以后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找我就请先敲门,不要突然出现在门口,我有时候被吓到会应激报警的。但我还是希望不要有这种时候,我很怕麻烦,也帮不上你的忙。”
周凛年跟脑子能自动屏蔽许南寻说的刻薄的那些话一样,只是看着她的脚问:“你这样怎么走?”
“又不是腿断了,怎么不能走?”
许南寻不想和周凛年讲话了,转身就往电梯口走。
她走出一会,发现身后都没有动静,眼睫缓缓垂下,盯着地板看了十几秒,脚步还在动,走的有些着急了。
疼的很厉害,但她一声没吭。
电梯门要关上的时候,从外面伸出一只手,许南寻微微惊讶,再次和周凛年的目光对上。
他挑着眉冲她说:“又不是只能你自己一个人乘电梯。”
“……”
“还有……为什么会应激?”周凛年似乎总是很容易找到许南寻话里的关键,但许南寻没回。
两个人待在密闭的空间里,一前一后的站姿,她在后,周凛年在前。
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异常明显。
许南寻的余光不自觉落在周凛年简短利落的头发上,抿着唇又不甚在意的移开了。
从六楼到一楼也就几秒钟的事情,许南寻挪脚步的时候,被疼的直皱眉,在周凛年看过来的时候又恢复成冷淡平静的模样。
她忍着疼痛,觉得周凛年还在看她,她没忍住问出口:“你不走吗?”
他静静的看着许南寻,说:“我送你。”
许南寻拒绝:“不用。”
他自顾自地说:“车在外面,等我。”
“我打车!”
完全各说各的,话也都是憋着一股气的。周凛年也不管许南寻说什么,打算直接去取车,许南寻看着,心底特别烦躁,突然大声的冲着他准备走的背影吼:“我都说不用你管了,你很闲吗?”
“你为什么生气?”周凛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
周凛年这句话成功让许南寻的情绪平复下来。她看着周凛年,又偏开头,突然有些酸涩。
她刚刚好像情绪失控吼人了。
而那个对象还是周凛年。
她有些难堪:“什么生气?我只是不想坐你的车。”
周凛年盯着许南寻看了十几秒,而后直接走了,背影决绝的让人有些失落,他冷冷的丢下一句:“随便你。”
……
许南寻最后还是坐上了周凛年的车。因为她瘸着腿根本弄不过周凛年。
果然就是不能和天生是无赖的人讲硬话,完全没用。
到医院急诊之前,许南寻就已经挂好号了,原本还想去拿些药,但周凛年一直跟着她,她压根没时间去。
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只不过许南寻这时候在前面,周凛年时时刻刻注意她的脚。
她还在想怎么支开周凛年,没想到自己差点绊倒自己,后怕的站直了背。
周凛年下意识要伸手去扶,被无声的躲开了,他伸出的手一顿。
深邃明亮的眼眸在这一刻到底还是沉寂了一刻。
“你不用工作吗?真不用陪着我,你又没什么义务这样做。”
许南寻躲开后,气氛僵持几秒,她才开口说话。
周凛年很快收拾好刚才一闪而过不适的心情,他笑了,语气是没有笑意的:“肯正常说话了。”
他若无其事,似乎一点也没在意到刚刚微妙的气氛。
许南寻又被怼的一噎,坐在急诊外面放着的椅子上,目光看着护士站,语气有些异样的别扭:“不要摆出一副特别了解我的样子,都过这么久了。”
他站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去看许南寻,难得露出一个算的上笑的笑容。
没说话,许南寻偷偷看了一眼,很是诧异。
神经,笑什么?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在沉默,不是沉默就是没有目的的尬聊,一般人早就受不了了。
可对于他们来说,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开头话题。
“你的脚怎么伤的?”重逢后的大部分沉默后都是周凛年先开的口。
他又问,不知道原因不罢休的问。
许南寻叹了口气:“路上被人撞的。”
“没找他赔偿?”
“怎么找?大海捞针?太麻烦了,反正没残。”
许南寻轻轻的靠着椅背,接着说:“他是小偷,当时在跑路,我自己没反应过来就扭伤了,况且当时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她实在不想折腾了,等这个项目结束,她就辞职离开。要再去一个没有周凛年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周凛年看着许南寻愣神当然不会知道她在计划着下一次的离开。
只是被她的话勾起了很久以前的回忆。
那个时候的许南寻也是这样,被人推下楼梯,隐忍习惯了,哪怕自己受伤也不会想到追究对方,只想息事宁人,做个透明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爽,连着心情都变的非常不好,明明刚刚许南寻讲话这么难听他都不痛不痒的。
许南寻还在发呆,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刺:“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一样。”
一样隐忍,一样退让,一样受了伤都只会往肚子里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许南寻封尘近八年的抽屉。
她几乎是立刻就被拽回了那个冰天雪地的生日夜里。
那是她和周凛年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直到如今,一想起来就心口发紧的一夜。
那个时候,周凛年也是这个模样。
以前的许南寻不会想到周凛年是在教她受到委屈不公时要反抗,而不是每天都顶着一张笑脸,对所有人温柔和宽容。
可现在的许南寻会不懂吗?
她又沉默了。
……
高中时的周凛年问她生日想怎么过?
许南寻还没反应过来周凛年指的是什么,茫然的看向他,问:“什么?”
“生日。”
周凛年似乎兴致很高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明显语调都上扬了几分。
许南寻看着周凛年开心,说正常过就行,不用搞的很麻烦。
以往她和许州川过,都是买个小蛋糕,再买几朵新鲜的花插在家里的花瓶上,然后亲手给她做碗长寿面。
周凛年说今年不一样。
许南寻不觉得今年有什么特别的,笑笑了之,想着应该是两个人的身份不一样了,所以才会觉得特别吧。
如果周凛年非要给她整什么派对,或者弄的很隆重,她也不排斥,有钱人过生日派头总是多,她很顺着周凛年。
直到跟着周凛年去过生日的地方,看着周凛年安排的,有派头确实是很有排头了。
可又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没想到周凛年居然带她来体验极限运动。
而且还是在冰天雪地,零下几十度的天气去赛车。
她连思维反应都迟钝了很多,感觉周凛年在作死。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路上他都牵着许南寻的手。厚厚的,什么也感受不出来。
来之前周凛年特意让许南寻穿多点衣服,现在从高处看下去就跟地板上滚着两个球一样。
虽然是比喻。
周凛年穿的比她稍微少点,他外面穿的是赛车服。
许南寻第一次见,觉得特别新鲜。
这样的周凛年真好看。
前半个晚上和许南寻描述的一样,简简单单,又温馨平静的过生日,后半夜简直刷翻她前十八年所有的对极限运动的认知。
许南寻看着就不适合这种,但她也没拒绝。相反她心底有些兴奋,兴奋到手都抖了。
周凛年好几次问她怕不怕,她都摇头说还行,不是特别怕。
虽然如此,但他还是会安抚许南寻的心情,跟她说怕了就不玩了。
她还是摇头说没事,你想玩我们就玩。
周凛年带她体验了好几个相对能接受的极限运动,许南寻的戒备心慢慢放下了,但这个细节周凛年是不会知道的,因为她一开始就没表现出害怕。
到最后周凛年说要不要一块赛车。
许南寻犹豫,想了一会,还是同意。她能猜到周凛年带她来这里的目的,让她放松下来,体验另一种高调的,刺激的!
玩心跳的!
那种在极限的时候才会有的意志,在接近死亡的时候才会冒出原来自己在活着的感觉。
肾上腺素在极速飙升的爽感。
周凛年坐在驾驶座上,偏头戏谑的盯着许南寻看了几秒,而后笑笑说:“准备好了吗?带你走进我的世界里看一看,我究竟算怎样的一个人?”
许南寻还没回话,引擎一开,跑车猛的飙出不知道多少百米,她目光移不开前面,她死死攥紧安全带,心跳加速。
怦怦怦!
很剧烈,很有力,很清晰。
她的神经一瞬间都提到最紧绷的状态。但是她没发出声,这种对比平时规规矩矩,没坐过超速车的许南寻来说,简直算奇迹。
地面摩擦出来的声音很响,周凛年看起来很轻松,他稳稳打着方向盘,一直往山顶上开。
这个山是呈环形状的,一直盘旋到顶上,很复杂很考验人在飙车下的心态和技术。
连职业的赛车手在这座山里都要留出几分警惕的注意力。
周凛年的赛车技术显然已经赶得上职业的赛车手了,他丝毫不慌乱,这座山他每个月来好几次,早就熟悉的连哪个转弯容易打滑都清楚的不得了。
许南寻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爆了。耳边是周凛年打方向盘发出的声,是她的心跳声,是前所未有的那种心潮澎湃和马上就要死去的感觉。
周凛年途中偏头看过很多次许南寻。
很冷很冷!暴露在外的所有地方似乎被烈风吹的火辣辣的疼,明明连窗户都没开。
电光石火的一刻,周凛年提速了,她感觉自己要溺毙在这一秒里,速度越来越快,一直转弯,一直转,他方向盘弯了一个又一个,感觉轮胎都要在这种速度下直接爆掉,可周凛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许南寻终于有了反应,她感觉再这样下去,两个人会死在这里的。
她控制不住,下意识喊了出来:“啊!”
喊完,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一般。感觉自己要瘫了,可她还是不敢放松,周凛年没减速。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上面转弯下来,两车都避免不了。
许南寻也是这一刻,意识到了周凛是故意的!
他到底要做什么?
“周凛年!周凛年?快停下啊!飙车不是你这么飙的,你这是玩命!快停下啊周凛年!我怕!”
那个时候的周凛年怎么回她的,她脑子发鸣,全是星星在打转,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
她又怕又爽,又没有力气。
周凛年勾唇笑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许南寻的头,安抚着:“放松点宝贝儿。来,深呼吸。”
“憋气憋了这么久,不难受啊?”
速度慢慢缓下来了,许南寻这才后知后觉,从她坐上周凛年副驾驶开始,她就没放松过,连她自己都是周凛年说过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要是不喊,就要憋气憋到缺氧死了。
她一放松,身体就软了,手脚冰冷,有些麻木的看着眼前的路,她重重的去呼吸,猛然咳嗽起来。越咳越起劲,眼泪掉个不停,周凛年分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许南寻还在咳,过了会终于不咳了,一股火全升腾出来,她愤然,偏过头狠狠的瞪向周凛年,骂他:“周凛年你混蛋!你神经病!你刚刚就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疯了?你在做什么?要送死吗?”
“要是刚刚真的出事故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干嘛带我飙车!”
一连串的怒问,周凛年不气反笑:“原来会生气啊。”
许南寻茫然的看着,眼里全是火气。
“不怎么办,一起死呗。”
这种语气让许南寻瞬间不寒而栗。她甚至都想抬手一巴掌打过去,怎么可以这么轻易说出这种话?
“可我不想和你一起死。疯了吗!”许南寻心跳飙的还是很快,她手里不停的冒着汗,“我们是要活!一起活,活的精精彩彩的!”
“……”
“我现在和你在说什么?你又和我在说什么?”许南寻眼看着跑车速度稳下来,松了口气,想到刚才周凛年莫名其妙的话,又说。
周凛年也不客气,“那天你明明就是生气,我搞不懂你在忍什么?”
“……我忍什么了?我就只想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杂音的过一个高中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要和我生这个气?”
她不明白,也不懂。就是因为她不想兴师动众,成为别人的议论点,所以周凛年才这样吗?
周凛年后面回了什么,许南寻原本还想说回去的,可一想到周凛年还在开车,又住嘴了。
有了第一次,她可不敢再体验第二次。
理智渐渐回归,两个人眼中都是火,许南寻平静下来,缓和的说:“周凛年,我们不要现在吵 ,你在开车。到山顶再说。”
“我刚刚说话过激了,我们到了心平气和坐下来说好不好?你先冷静,不要再飙车了。”
……
那天车里的争吵最终没来得及爆发。
盘旋的山路、呼啸的风、剧烈的心跳,连同那句没说完的话,一起被岁月封存在那年冬天。
许南寻的思绪猛地一震。
不是风,不是引擎声,是现实里一道过于尖利刻意的女声,硬生生将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抬眼望去。
曲研正踩着高调的步子,朝这边走来。
她看着穿衣打扮的高调的曲研,又去看周凛年。
周凛年还在看着她。
“……”
为什么这个画面怪怪的。
等曲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时,她原本想起来的,不会显得没礼貌。周凛年看穿了,直接对她说:“脚不能站就别瞎折腾,不够你作的。”
“哦。”
难得没去怼周凛年。
她没动了,本来就不是很想和眼前这个人有任何交谈。
三个人,两个人站着。
周凛年表情冷淡的看着曲研,“有事?”
很不耐烦的语气,不知道曲研怎么听成关心的语气,她笑的有些羞涩,回:“我没事,我是想到前些天阿姨有些药忘记去药房拿了,顺路过来帮忙拿了。”
曲研接着才将注意力落在许南寻身上,她大大方方的笑着,不知道哪来的一股正宫的味儿,和许南寻打招呼:“你是南寻吧?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
许南寻看着曲研虚伪的笑容,玩味的笑了下,回她:“不记得了。你谁啊?”
“……”
看着曲研脸黑了,许南寻钝感力一绝似的才慢悠悠接着往下说:“开玩笑的,别当真。我看你问我是不是我,所以配合你也说了一下。”
曲研的笑容无懈可击,她还是无伤大雅的模样:“不会。上次在医院看见你,还以为看错了,你变化挺大的。”
“是吗?”
“差点没认出来,你高中都不爱开玩笑,挺较真的一个女孩。”
曲研的视线故意落在周凛年身上。
许南寻看着想笑,但她没说话。
这茶艺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她和周凛年现在又没关系。
她懒的搭理,费劲的站起来,对他们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然后她也不管曲研长曲研短的,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