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寻木讷了整整二十秒,直到周凛年走过来把地上的菜叶子捡起来,她才掩饰性地把头偏向一边,在洗手池里重新洗菜。
她低着头,懊恼刚才的反应。
周凛年一靠过来,就有种只属于他身上的味道。形容不出来,很淡,但她很喜欢,闻着让人觉得安心。
年少时就一直存在的气味,没变过。
可现在闻见这个气味,许南寻有点立不住,他偏偏还带着久经商场的压迫和从容淡定的态度。就她频繁出错,慌里慌张,显的很在意。
不喜欢,不可控。她只想平静,不想波澜。
所以她决定后面都少说话,可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压根不可能。
周凛年的眼睛还是好看的让人一眼看见就想亲吻上去,那么煽情,那么动情,偏偏脸上没什么情绪。他的眼神直勾勾的落在许南寻身上,语气轻佻,但耐不住音色好听。
他说:“很惊讶?”
许南寻抿紧唇,假装没听见。
她站在洗手池前洗完菜,过了一遍水,余光看见周凛年还在看着她,她无奈叹息,只好转过头,语气也是淡淡的,问他:“你说什么?”
厨房的窗户开着,夜晚降临了许久,风轻轻吹着,她的发丝微微浮动,眼睛大大的,里面装有他和灯光,看着亮亮的。
很无辜,很天真。
他一瞬间无法言说。
重逢这么久,没有哪一刻见过她像现在这么灵动的表情。
心跳在剧烈跳动,许南寻还歪头装模作样。
“周凛年?”
许南寻看见他在愣神,疑惑的同时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她试探的喊了声。
周凛年没回。
他此刻的想法有些复杂,一股沉重的,诉说不了的情绪在蔓延,她喊他名字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这么多年过去,只有她的声音说他名字的那瞬间,他才会有想要热泪盈眶的感受。
这股情绪来的突然,他自己都没反应。
他们被围在一个房子里,小小的厨房,空间是有限的,许南寻渐渐察觉到周凛年有些不对劲。
她向前走了两步,有些欲言又止。
她察觉到了,可还是不明白。所以她犹豫。
“你……”她的目光复杂。
明明就几十秒的时间,但周凛年已经恢复成一开始漫不经心的样子了,这让许南寻很懵。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腿绕过她说:“你出去等着,我来就行。”
许南寻现在是背对着周凛年的,听见他的声音,她才缓慢地说:“我可以打下手。”
“你站在这,厨房太挤,我施展不开。”
周凛年说完就没有理她,灶台生火,刷锅倒油,面色沉静,做法娴熟。
她沉默的站了两分钟看周凛年的操作,确实是不需要她的帮助。但她真不好意思直接出去坐着等,于是补说了句:“有什么需要的喊我。我在客厅里。”
“嗯。”他应了。
出去后,她回头看了眼周凛年的背影,总有些不对劲,刚才是错觉吧?
为什么会感觉他有些落寞呢。
两个人吃饭都很安静。倒也不是全程没有交流,就是少。
许南寻吃完后就抢先动手说她去洗碗。上次是周凛年,她不想欠人情。
周凛年看出来,顺着她。
桌面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他站直身体看着厨房那边,想到什么,突然说:“待会你洗完澡再回去,我在门口等,你锁门。”
许南寻在厨房开着水龙头,声音模模糊糊的,她啊了声,问:“什么?”
她关了水龙头。
周凛年说:“你家煤气罐不是用不了了。”
“嗯。”她低低的应。
“在这边洗完澡再回去。”他打开门就走出去了。
“等……”
其实还不用出去,她没打算现在就洗啊。况且她洗漱用品,换洗衣物都没带过来呢。
许南寻洗完碗出来和周凛年说她没这么快洗澡,让周凛年想洗可以先洗。
周凛年看着她。
许南寻躲开视线。
两个小时后,许南寻才带着洗漱用品,很拘谨的走过去再次敲门。
周凛年吹了半个多小时冷风,手里罕见的夹着烟。
许南寻出来时,周凛年的烟早掐了。他看着她礼貌疏离的和他打招呼,准备走回出租房时,他心里陡然升起非常不爽的心情。
五味杂陈,她总是故意和他装不熟,如果重逢那天他没有打招呼,他肯定许南寻一定会装不认识到底。
他喊她:“许南寻。”
许南寻停下脚步,回头看:“怎么了?”
周凛年家门口没开灯,路边的灯开着,明明暗暗,照着他的脸有些模糊,只有立体的轮廓,他把手插在兜里,像是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许南寻真有这种感觉。
她跟着这种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周凛年说:“记得吹头发。”
“……”许南寻的心晃了下。
进到屋内,她都还是神游的状态。还以为周凛年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例如让她和他保持距离,以后不要出现在他家洗澡的情况,毕竟他当时不好说什么等等一系列。
许南寻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这些,但是看着就自然而然想到了。
没想到只是让她记得吹头发。
莫名有些伤感是怎么回事?
她苦笑。
那个时候许南寻没想到,这段时间会是以后她认为这八年多来最轻松的时刻。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在周凛年面前,性格脾气藏不住,别扭藏不住,想靠近但又退缩藏不住。
很多人没见过。
她的任何一切,周凛年从前现在一切都照单全收。
时间进入十一月中旬,天气反反复复的,很干燥。许南寻每天的日子过的重复又单调,有时候碰见有意思的小事,她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她每天晚上都会提早很久开始酝酿睡意,每次都要超过三点,又在七八点的时候准时惊醒。
是的。惊醒。
每天的噩梦鬼压床,她都已经习惯了。
后来的这些天里,周凛年回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每天都会敲她的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许南寻每次都拒绝。他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的,整的许南寻非常无措。
除此之外,偶尔出门刚好碰上,他也会顺路送她。
但许南寻不想麻烦,还是拒绝。
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刻。
她当然知道这样明面拒绝很伤人面子,但对象是周凛年,她就是有办法忽视正常的交流。
这种状态像是回到高中。他每天追着她,不厌其烦,她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随性,放荡不羁。多了沉稳,多了温和。有几个瞬间,她觉得周凛年很温柔,尤其和她讲话的时候。
她不是没有周凛年这些看起来很顺手的事情就跟在追求她一样的想法,但是这种事情放在他们身上就是很不现实。
怎么可能呢?周凛年在追她?
说出去她自己都不信。
可如果不是追求,那周凛年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看她太闲太无聊,所以给她找点事情让她胡思乱想吗?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的一角,身上还盖着毛毯,桌面上是待会要吃的药。她无神的看着,陷入自己的思想世界。
有好几年,许南寻对时间没有了概念,爱好放弃了很多,除了雷打不动的写日记画画,性格也转变的有时候让她自己都陌生,朋友几乎没有,她不爱社交,没事就宅在家里,有时候会趁着少人的时间段出去走走,过一天算一天,后来慢慢好转,她对生活有了点希望,灾难又降临了。
她的行动越来越迟缓,思维慢了很多,说话的注意力也开始下降,前两天和施工队一起去工地施工还差点被一些墙砖砸到,要不是在旁边的黎商及时推开她,她现在就要躺医院里了。
当时虚惊一场,很多人都被许南寻的状态吓到。黎商也是一脸的担忧,问她:“你没事吧?你这几天状态怪怪的,是生病了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听见别人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有几秒的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面陶怡走过来让她先坐在一边休息,看她的脸色猜测道:“可能是低血糖,先缓缓。”
只有许南寻本人知道,是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她坐下来看着苍白的天空,突然开始难过起来。
她有些无力的将桌上的药捧在手里,先是喝了一口水,再将几十粒药分成好几份吃下去。她的目光落在沙发上的辞职信和心理疾病诊断书。
简烟几个月前就提醒她不能再继续工作下去,她的身体精神都支撑不住,需要停下来好好休息。
可是她曾经停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的病依旧没好。
一晃,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她很早前就打算离开,在她看见周凛年的那一刻起,她的想法就更加坚定的决定要离开这里。她不对任何地方留恋。
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一个地方要去哪里?这个年是留在这里过还是直接离开,她开始犹豫。
每日都会响起的敲门声,此刻被敲响了。
她的思绪被拉回来,有些慌乱的把毛毯盖在那两张薄薄的纸上。尽管那个人看不到,她也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去开门,不出意外还是周凛年。
许南寻看见是他,面上的情绪很淡,眼神很平静,一点都不想说话的模样。
周凛年每天见到她,她都是冷漠,无波无澜,一点起伏也没有的。无论他说什么,许南寻的兴致都不高。
就好像八年前是他做错,他抛弃她一样。
许南寻见周凛年不说话,皱了皱眉,怕被看出什么,便问他:“你有事吗?”
周凛年刚要说话,目光一转看见她身后沙发旁放着的行李箱,心狠狠往下沉了沉,他死死盯着许南寻的眼睛,感觉要被他瞪出一个洞来。
许南寻不明所以,见他握紧拳头努力压抑着什么似的。
“你怎么了?”
周凛年心里升腾出难以言喻的怒火,他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他往前靠近许南寻,低声询问:“你要去哪儿?”
“……”许南寻立马往后看过去,果然一眼就看见身后特别显眼的黑色行李箱。她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来,感觉到周凛年靠近她的压迫感愈发强烈,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有些招架不住。
周凛年这时候又说,她心里很混乱,分辨不出语气:“又要离开是吗?”
许南寻生硬的解释:“不是……我就是在整理房间。”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个谎去骗周凛年,看着他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她又一瞬间觉得周凛年是在心痛,仿佛会在下一秒哭出来。
可他并没有,他只是看着她,脸色很阴郁,往后退出了几步说:“是吗?我知道了。”
许南寻却并不知道周凛年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可也不敢细问。
气氛很奇怪,周凛年就是不走,换作平时她已经关门不理会周凛年了。
后来周凛年怎么走的,许南寻记忆已经模糊了。
那天后,周凛年没有每天过来敲门让她过去吃饭,也没有无缘无故来打搅她,微信消息也一条没有。和之前一样平静了,许南寻却难过了。明明是她自己搞成这样的,为什么要失落呢。
之后她把辞职信和诊断书一并交给陶怡,陶怡看见的时候很震惊,总觉得不可能,许南寻平时虽然看着闷,但并不会让人联想到是生病了。她想说什么的,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放心走,她的工作后续会有人替上去。
许南寻很认真的道谢和道歉。谢陶怡会保密,歉自己半途而废直接离开,导致项目要延时一段时间。
走之前她推荐了高柚。
她不打算和高柚来一场生死离别的戏码,微信简单和高柚说了情况。
她没说生病,只是说想出去走走,这两年过的太闷了。
高柚很意外,立马打来电话。
许南寻接了,后面说什么,许南寻也要忘记了,只是高柚在电话挂断前哭了,她也被感染着,有些难过。
距离过年还有十几天,许南寻趁着夜深人静离开了这个烟火气息不强烈的超一线城市。
她谁都没说,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就像几年前一样。
她回头看了眼这个破旧的老小区,而后拉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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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深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