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树枝叶沉沉,投下一片浓荫,白雾在树根处缓缓流转。送走沈砚之后,温怀安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迈步踏入荒祠。
接连与苏晚、砚正、沈砚相遇闲谈,每个人都从不同的角度,为他撕开了荒祠交易冰冷的真相。苏泠那一句“我认”,反复盘旋在脑海之中,让他想要许愿的心,一次次鼓起,又一次次冷却。
他想要的金银,从来不是为了挥霍奢靡。只是想还清堆积已久的外债,让卧病的母亲抓得起汤药,让妻儿不必日日算计粗粮度日。这份心愿,在他自己看来,只是凡人最本分的期盼。可荒祠的规矩摆在眼前,再朴素的心愿,只要落笔立契,便要拿出对等之物交换。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脚步声自林间慢慢靠近。
清玄道长一袭道袍,步履轻缓,穿过缭绕白雾,停在了温怀安身侧。
苏泠一事了结之后,清玄便独自在山中静思正邪之辩。荒祠公允交易,不诱不逼,许愿之人皆是自投执念。可这份“公允”,到底是渡人,还是困人,他一直没有寻到确切答案。知晓温怀安徘徊于此许久,便循着踪迹寻了过来。
“温施主,在此伫立许久,还没有想好吗?”清玄声音清和,没有劝诫的压迫感,只是平静发问。
温怀安转头见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长,我分不清了。我所求不过温饱安稳,算不上什么大恶,为何也要承担这般沉重莫测的代价?”
这是他心底最不解的地方。沈砚背负血海深仇,执念凛冽,付出惨重代价仿佛理所应当;可他只想摆脱贫寒,护好家人,这样简单的念想,难道也要拿心底最珍贵的东西去抵偿?
清玄抬眼望向隐在白雾里的荒祠檐角,铜铃静悬,默然无声。
“正邪,从来不在所求之物上。”他缓缓开口,“金银本身,是器物,是流通之资,无善无恶。仇恨、子嗣、平安,亦是如此。善恶,只存于人心取舍之间。”
温怀安凝神听着。
“你若是求财之后,知足守心,护持家人,不生贪得无厌之念,金银便是安家之本。可若是借荒祠之力强行攫取财禄,以心头温情、本心感知去交换,得到钱财的那一刻,枷锁便已经戴上了。”清玄目光落回他身上,“苏泠想要留住孩子,本心是母爱,依旧要承受失却记忆的苦。荒祠不问你初心好坏,它只守交换的规矩。”
“我原以为,只要初衷是好的,便会有转圜。”温怀安低声道,“我见过太多穷苦人,被几两银子逼得走投无路。我以为荒祠是绝境里的一条出路。”
“是路,却未必是生路。”清玄轻轻摇头,“真正的出路,是慢慢劳作,慢慢积攒,苦虽久,本心不失。而荒祠这条路,是取捷径,提前支取你想要的结果。提前拿到的甜,背后要偿还的,是你往后岁月里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温怀安想起货郎周禄(之前构想的过客,此处只做心念一闪),想起苏泠空洞的背影,想起沈砚那句“执念不分高低”。
他一直把清贫当成敌人,把金银当成解药。可清玄一句话点透,解药若是需要剜心来换,那和毒药,又有几分差别?
“那依道长所言,我应当就此放下,不再想求财许愿这件事?”温怀安问道,心底依旧还有不甘。多年贫寒刻在骨血里,不是几番闲谈就能尽数放下。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清玄淡然一笑,“道者观心,不替世人断因果。我只告诉你其中利弊。选择权,永远在你自己手上。你可以转身下山,安守辛劳,慢慢营生;也可以踏入祠内,向岑祀许下心愿,只是落笔之前,你要清楚,一旦契约成型,再无回头之日。”
清玄素来旁观,不劝人许愿,也不劝人放弃。他游走在这一群被执念困住的人之间,只为看清人心与因果之间的边界,厘清自己长久思索的正邪之题。
“我怕。”温怀安坦然说出心底的怯懦,“我怕一辈子熬不出头,家人跟着我受苦;可我更怕,真的换来了富贵,最后变成一个心里空空荡荡的人,守着银子,再也体会不到阖家相伴的暖意。”
“这份畏惧,便是你的心还没有被贪念完全吞没。”清玄道,“若是哪一日,你眼里只剩下金银,再也看不见这份惶恐,那才是真正被利欲困住了。”
山风拂过道袍下摆,林间雾气缓缓流动。二人安静站在柏树下,不再多说。
清玄该说的道理已经讲完,剩下的权衡,只能交给温怀安独自去消化。
片刻之后,清玄对着温怀安微微稽首。
“我还要往山那头去静修,便不陪施主久留。你好好想一想,遵从本心即可。”
“多谢道长提点。”温怀安拱手回礼。
清玄转身,身影慢慢隐入密林深处。
柏树下,再度只剩温怀安一人。
苏晚的顾虑、砚正的通透、沈砚的警示、清玄这番正邪之论,层层叠叠,在他心底交织缠绕。他离荒祠大门近在咫尺,抬脚便能进去,可这一步,重若千钧。
他望向荒祠那道隐在白雾里的木门。
属于他的抉择,终于到了要落下定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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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利欲辨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