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贪仇对照

山间的雾比岔路口更浓,一层一层漫过树根与石阶,将前路蒙得朦胧。和砚正分开之后,温怀安一路向前,离荒祠越来越近。方才砚正那一句“莫失本末”,反复在他心头盘旋,压下了几分急于求富的躁动,却没有彻底熄灭心底那团被贫寒熬出来的渴求。

他走到祠前那片老柏之下,便看见柏树荫里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是沈砚。

沈砚素来寡言,周身总是裹着一层冷意,旁人很难靠近。苏泠一事落幕之后,他没有跟着其他人一同离开,独自留在祠外,长久望着祠门方向。他心中压着血海深仇,那一份执念,比求财、求子、求平安,都要凛冽刺骨。

听见脚步声,沈砚侧过头,目光落在温怀安身上,没有过多讶异,只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温怀安停下脚步,拱手回礼。他和沈砚不算相熟,只知晓对方所求乃是复仇。往日远远观望,只觉得沈砚的执念锋利逼人,和自己这种为衣食银钱奔波的俗念截然不同,直到今日相逢在此,才有机会好好说上几句。

“沈兄也还在此处。”温怀安率先开口,声音被雾气浸得发沉。

“看看。”沈砚的语气简短,目光落向白雾包裹的祠门,“看看许愿的结局。苏泠的事,我记着。”

温怀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荒祠,檐角铜铃静垂,无声见证一桩桩取舍。“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们这些求安稳、求子嗣、求家人平安的凡人,才会被荒祠困住。今日才慢慢明白,执念原不分高低。”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眼底冷光一闪。

“仇恨和贪财,原是一样。”他缓缓开口,“我一心只想仇人伏法,日夜盼一个公道。就像你一心盼金银脱困。我们眼里都只盯着想要拿到的东西,刻意不去看,荒祠要从我们身上拿走什么。”

这话直直戳中温怀安心底最深的惶恐。

他从前下意识觉得,求财只是俗世寻常心愿,算不上什么害人的执念,比起沈砚这份浸着血的恨意,应当温和许多。可沈砚一句话,便撕开了这层自欺。

不管想要的是报仇雪恨,还是满屋金银,本质都是拿自身珍贵之物,去换一个想要的结果。苏泠想要留住孩子性命,尚且要割舍母子相伴的记忆;那他想要滚滚财帛,沈砚想要血债得偿,所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更重。

“我所求不过是脱离穷苦,让家里人不再为难。”温怀安低声苦笑,“我从未想过要害人,只想日子好过一点。可看过苏泠,听过苏晚、砚正所言,我现在常常害怕。万一银子到手,我弄丢了支撑我活下去的温情,那这份富足,又有什么意义。”

“执念从不会因为初衷良善,便减免代价。”沈砚语调平静,听不出情绪,“苏泠护子之心,何其纯粹,依旧要承受失去记忆的苦。荒祠的交易,只论取舍,不问初心好坏。你以为求财是轻念,等到落笔那一刻,该交出的东西,半分不会少。”

温怀安心头一震。

是啊,岑祀从不会因为许愿人心地不坏,便网开一面。交易公允,冰冷无情。初衷再好,也挡不住代价临身。他想要用钱护住家人,可这笔交易,说不定最后会让他和家人之间生出一道无法弥合的隔阂。

“那沈兄,你可曾害怕?”温怀安抬眼看向他,“复仇之后,你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沈砚沉默片刻,风吹动他的衣摆,冷意漫开。

“我怕。可仇恨在骨里,多年煎熬,早已难以放下。”他说得坦然,“我和你不一样,你还有退路。穷,虽苦,尚可慢慢熬。我这条路,退无可退。”

温怀安望着他,一时无言。

沈砚的执念是无路可退的恨,而他的执念,是尚可缓缓挣扎的贪。两相比较,他忽然庆幸,自己还有犹豫、还有权衡的余地。他大可继续辛苦走商,慢慢攒钱,慢一点,苦一点,不必非要踏入荒祠,以心头至宝换富贵。

可那穷苦日子的滋味,又瞬间涌上心头,债主登门、老母无药、妻儿挨饿的画面一一浮现,刚刚松动的心念,又开始摇摆。

“道理我都懂,只是清贫磨人,太难熬了。”温怀安长长呼出一口气。

“难熬,也不等于值得拿本心去换。”沈砚淡淡收尾,“你尚有选择,慎之又慎。”

话说到此,便不必再多言。二人所求不同,困局相似,可前路的抉择,终究只能由各自承担。

沈砚不愿再多停留,朝着山林另一侧走去,身影很快消融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柏树下只剩温怀安一人。

方才和沈砚的一番对谈,把执念不分善恶的道理,狠狠刻进他心里。苏泠的遗憾、苏晚的忌惮、砚正的通透、沈砚的警醒,一一在脑海里叠在一起。

他离荒祠已经很近,抬脚便可迈入殿内,向岑祀许下求财的心愿。

可这一步,他迟迟不敢跨出去。

白雾翻涌,将荒祠衬得幽深。温怀安立在柏树下,内心的拉扯,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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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贪仇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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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祠观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