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白雾淡了几分，却依旧缠在林间枝桠之间。温怀安从荒祠出来，脚步走得很慢。方才在祠内盘桓许久，苏泠那句“是我选的，我认”，如同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没有继续往深山深处走，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下，打算先回山下的村落。他本是行商之人，俗世里还有账目要理，还有欠着的外债要记挂。可这一趟进山看过苏泠的结局，往日里一想起金银便滚烫的心，凉了大半截。
山道旁生着丛丛野菊，秋风一吹，细碎花瓣随风飘落在路面。转过一处山弯的时候，他看见道边站着一道女子身影。
是苏晚。
苏晚也是方才在荒祠里旁观苏泠交易的人。苏泠走后，众人四散分开，她没有立刻下山，独自在林间静立许久，直到此刻才动身返程。她身上衣衫素净，眉眼间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心底多年求子的夙愿，在见过苏泠的取舍之后，早已不复往日热切。
二人目光相撞，皆是一怔，而后停下脚步。
“温先生。”苏晚先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
“苏娘子。”温怀安拱手回应，他知道苏晚所求为何，也清楚对方和自己一样，心中藏着一份求而不得的执念。
山道僻静，四下没有旁人，二人便靠着路边大石，随口说起方才荒祠里的事情。
“苏泠她……往后日日守着孩子，却记不得当初怀胎哺育的点滴。”苏晚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轻声开口，“如愿了，可也丢了最珍贵的东西。从前我只想着，若是能得一个孩儿，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扛。今日看过她，我才开始怕。”
她盼子嗣盼了许多年，年年焚香祷告，四处寻方，受尽旁人闲话。她无数次幻想过怀中抱着孩童的模样，以为那便是此生圆满。可苏泠的结局敲醒了她：荒祠给你想要的，同时会从你身上抽走一样同样珍贵，甚至更为珍重的东西。
温怀安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太懂这种拉扯。
“我和你不一样，我所求的只是银钱。”温怀安垂眸看着脚下枯黄的落叶，语气里藏着无奈，“我奔波这么多年，所求不过是一家人不必挨饿受冻，不必被债主上门逼迫。我总以为金银是万能的，有了银子，所有难处都能抹平。”
可苏泠的故事摆在眼前，让他不得不去想。若是真的站在岑祀面前许愿，荒祠要拿走的，会是什么？是他和妻儿相守的温情？是他往后感知安稳幸福的心？或是别的，他此刻还无法估量的事物。
“钱财看着实在，可说到底也是执念。”苏晚侧过头看他，“苏泠所求也是心头至亲，她以为护住性命便是最好的结果，却没料到代价是抹去相伴的记忆。我们都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当真要交出筹码的时候，未必有那般果决。”
温怀安沉默下来。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象暴富之后的日子：还清所有欠债，置一处小院，给妻儿添上新衣，母亲可以安心养病，不必为药钱发愁。那幅图景，支撑他熬过无数受辱窘迫的时刻。可如今他开始怀疑，若是得到金银的前提，是失去心里仅存的暖意，那样的富足，还有意义吗？
“我还没想好。”温怀安如实说道，“我放不下清贫之苦，可也怕落得和苏泠一样，得所愿，却留一道一辈子填不上的缺口。”
“我亦是如此。”苏晚浅浅苦笑，“执念扎根太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只是往后再想要踏入荒祠许愿，我总要反复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担那看不见的代价。”
山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他们一个困于求子，一个困于求财，执念各不相同，惶恐却是相通的。苏泠的结局，像是悬在所有许愿人头顶的一面镜子，照见**背后藏着的陷阱。
闲谈片刻，林间风更凉了。二人本就不是同路，在此短暂相遇，说完心中所想，便要各自分开。
“我往这边走。”苏晚抬手指向另一条岔路。
“我顺着主道下山。”温怀安颔首。
二人互相道别，转身踏上各自的路。
苏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另一侧山林。温怀安独自走在山道上，方才和苏晚的一番对话，让他心底的纠结更重了。原来不止他一人，在见过苏泠之后，开始畏惧荒祠交易里未知的筹码。
他想要金银，可代价，从来不会写在明面上。
暮色慢慢从天边漫上来，把山道染成淡淡的灰。温怀安的脚步依旧沉重，求财的渴望还在心底蠢蠢欲动，只是那股冲动，已经裹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顾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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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银梦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