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依旧缠绕荒祠的梁柱,檐角铜铃还留着方才苏泠跪拜时震出的余响,一声一声,轻得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方才苏泠躬身告退,走入山间白雾的时候,温怀安隐在远处林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完了全程。他没有踏入祠内和其他人碰面,只远远望着,看着那个一心想护住孩子的妇人,带着永远补不上的记忆空缺,独自踏上归途。
苏泠的故事落了幕,可那一幕,牢牢钉在了温怀安心上。
他这一生,大半光阴都耗在奔波营生之上。走商、兜售货物,看人脸色借贷,被债主登门催逼,尝够了囊中羞涩的窘迫。无数个难眠的夜里,他最渴求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道,也不是刻骨铭心的仇怨,只是一笔安稳的金银。有了钱,不必再低声下气,不必看着家人跟着自己吃苦,不必在灾病来临的时候束手无策。
从前他只看见荒祠许愿的好处,以为只要肯付出代价,就能拿到想要的东西。苏泠给了他一面镜子。
她如愿留住了孩子的性命,可代价是抹去怀胎初生、朝夕相伴的记忆。心愿得偿,却留下一道一辈子都填不上的缺口。
祠中岑祀安静坐于案后,没有出声打扰他。
温怀安缓步走入空荡荡的殿宇,青石板上还留着苏泠方才跪过浅浅的痕迹。他伸出手,虚虚拂过空气,仿佛还能想起苏泠那时哽咽的声音,那句“是我选的,我认”,反复在耳边盘旋。
他忍不住自问,若是换作自己,站在苏泠的位置,能不能承受这样的结局?
这个念头一转,又落到自己的执念上。他想要钱财,可荒祠索要的代价,会是什么?是往后半生的安稳心境?是和家人相伴的温情?还是别的什么,一旦失去,再也寻不回来的东西?
他想要金银来解脱苦难,可苏泠的经历告诉他,解脱的筹码,往往是另一样更珍贵的东西。世间从没有白来的圆满,所有如愿,都要拿心头至宝去换。
山风穿过破落的窗棂,卷进来淡淡的草木寒气。温怀安靠着一根老旧梁柱站定,目光落在案上那一方古朴的骨笏上。之前便听过荒祠藏秘的说法,骨笏无声,见证一桩桩人心取舍。苏泠是一桩,往后,或许就轮到他。
只是他还不敢轻易开口许愿。
清贫熬了许多年,求财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不是看一场别人的悲剧,就能轻易放下。可苏泠离去时落寞孤单的背影,又不断提醒他,抉择一旦定下,再无反悔余地。
他在祠中慢慢踱步,一遍一遍回想方才所见的一切。苏晚、沈砚、清玄、砚正四人方才都在祠内旁观,只是在苏泠走后,便陆续各自散去,去往山中不同的地方。此刻这偌大荒祠,只剩下他一人,与不散的白雾,与沉默的祠主相对。
四下安静,唯有铜铃偶尔轻晃。
温怀安闭了闭眼,脑海里一边浮现出堆满银两、阖家温饱的光景,一边是苏泠空洞怅然的眼神。两种画面来回撕扯,拉扯着他心底的**。
他还需要想一想。
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富贵,到底值不值得付出未知的代价。想清楚,若是有朝一日,他也像苏泠一般,得所愿而失本心,他能不能坦然认下这份结局。
雾色漫过他的衣摆,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上一段执念归于沉寂,属于温怀安关于财帛的挣扎,才刚刚开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利锁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