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进山林,白雾褪去白日里的朦胧,染上一层幽冷的暗色。清玄走后,整片柏树林便只剩下温怀安一人。
他没有下山,寻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打算在此静坐一夜。
这几日接连和四人相逢,每个人的话都像一枚石子,投入他心底翻滚的**之中。苏晚怕求子之后,换来一场没有暖意的圆满;砚正担忧守护平安的筹码太重;沈砚告诉他执念不分善恶,代价一视同仁;清玄则和他论正邪,告诉他捷径从来都要拿本心偿还。
还有苏泠,那个上一个单元留在所有人心底的影子,那句平静的“是我选的,我认”,反复在他脑海回响。
他闭上眼,眼前轮番浮现两种光景。
一边是眼下日复一日的窘迫:债主上门拍门的呵斥声,母亲卧榻上断断续续的咳嗽,孩子盯着粗粮窝头渴望吃食的眼神。多少年了,他起早贪黑走南闯北,兜售货物,低声下气求人赊账,拼尽全力,依旧挣不来一份安稳。他太清楚贫穷的滋味,那是磨碎骨气、消磨希望的漫长苦刑。
另一边,则是苏泠式的结局。心愿达成,如愿拿到想要的东西,可心底最重要的一部分被生生剥离。就算满屋金银,家人衣食无忧,倘若他从此感受不到欢喜,看不见妻儿的笑脸,听不见母亲一句宽慰,坐拥财富,也只是一具空壳。
两种画面来回撕扯,一夜无休。
夜深,山间起了凉露,打湿他的鬓发与衣摆。夜风穿过柏枝,沙沙作响,檐角荒祠的铜铃隔一阵便轻响一声,像是在耐心等候,不催不逼。岑祀从来不会主动招揽任何人,所有登门的人,全是顺着自己心底执念一步步走来。
他也曾反复劝自己就此回头。
慢慢经商,慢慢攒钱,慢一点,苦一点,至少本心安稳,和家人相伴的暖意不会丢失。可只要一想到母亲病痛无钱抓药,想到来年寒冬妻儿没有厚衣御寒,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渴求,又再度翻涌上来。
他所求从不是奢靡挥霍。只是想护住自己的家人。
这份心愿,支撑他熬过了无数难熬日夜。到了这一刻,他不想再等了。
他清楚所有风险,明白契约一旦定下,没有反悔余地。他听过所有警示,看见了苏泠的遗憾,也听懂了所有人的劝诫。可权衡再三,他依旧选择往前走。
他愿意承担荒祠索要的代价。
天边慢慢透出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
温怀安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眼底不再是之前反复摇摆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的决绝。不是冲动之下的狂热,是彻夜思索之后,心甘情愿的取舍。
他抬眼望向白雾包裹的荒祠殿门。
该做决断了。
他抬脚,一步一步,踏着青石路上的露水,向着祠门走去。晨雾在他身侧分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昨夜所有的犹豫、惶恐、拉扯尽数沉淀,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入祠,许愿,换家财安稳。
他知道,等他踏入这扇门,属于他的交易,就要开始了。而沈砚、苏晚、砚正、清玄四人,冥冥之中似有感应,正陆续向着荒祠汇聚而来,等着见证这一场关于金银与本心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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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财念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