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时序辗转。
自砚正从荒祠归来,已经过去半载有余。
小院里的光景,日日都是安稳鲜活的。爹娘身子彻底好了,晨起下地,日暮归家,闲时晒着太阳闲话家常,脸上常常带着笑意,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春日院里桃树开花,粉白繁花缀满枝头,风一吹,落英簌簌飘满地。
母亲拉着砚正站在树下,笑着指着满树繁花:“阿正你看,今年花开得真好,往年我卧病在床,都没机会好好瞧一瞧。”
父亲在一旁附和,语气轻快:“等再过些时日,结了桃子,给你留最大最甜的。”
周遭春风和煦,花香漫在空气里,本该是叫人舒心开怀的景致。
砚正抬眼望着满树繁花,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花好看,知道爹娘此刻满心欢喜,可那暖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落不到他心上。
他跟着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嗯,很好看。”
母亲只当他性子素来安静,并未多想,又欢喜地转身去收拾晾晒的菜籽。
旁人的快乐,他看得明白,却无法共情。
夏夜有流萤飞过院角,爹娘摇着蒲扇,和邻里说笑闲谈;秋日收成满满,粮仓堆起粮食,一家人盘算着过冬的棉衣;冬日落雪,围在灶边煮热粥,蒸汽氤氲,暖意裹着小屋。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寻常人家难得的安稳幸福。
砚正陪着他们,听着笑语,陪着吃饭,陪着静坐,配合着应答,学着做出合适的神情。
他像一个冷静的看客,熟练地扮演着儿子的角色,心底那片地方,从来没有生出过一丝暖意。
有时候爹娘会疑惑。
一次晚饭,母亲端上来一碗他从前最爱吃的糖糕,笑着递到他手里:“你小时候最爱这个,快尝尝。”
软糯香甜的糕饼入了口,甜味在舌尖散开。
砚正细细咀嚼,味觉能分辨出甜,可心里没有半分雀跃。从前吃到糖糕那种心口发暖、满心欢喜的滋味,彻底消失了。
他咽下糕,低声道:“好吃。”
话是这么说,眼底没有半点光亮。
等夜里爹娘睡熟,小院归于安静,砚正会独自走到院门外,望向远山深处。
那座隐在浓雾之中的荒祠,静静藏在群山之间。
他不曾后悔许下的诺言。爹娘好好活着,无病无痛,这是他拼尽全力求来的结果。
只是代价,日复一日,慢慢显露它磨人的地方。
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是漫长、安静、无休止的空洞。
世间所有能叫人快乐的事物,于他而言,全都失去了动人的力量。
这一日,清玄再度寻来,站在院外的老槐树下。
半年来他时常暗中来看,看着少年守着如愿的结局,独自承受无边沉寂。
“你可怨?”清玄的声音轻,混在晚风里。
砚正转头看向他,神色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悲戚:“不怨。爹娘还在,就够了。”
“可这一生漫长,岁岁年年,你都要这般,心无春喜。”清玄眉头微蹙,“你当初只想着留住他们,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有多难熬?”
“想过。”砚正垂眸,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槐叶,“只是再难熬,也比看着他们离开要好。”
他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清玄望着少年清淡的眉眼,轻轻一叹。
契约已成,因果已定,他无力化解。大道之下,每一份偷来的圆满,都标好了沉重的价码。
夜色渐深,清玄转身隐入林间。
砚正独自站在原地,抬头望着漫天星月。
星河璀璨,晚风温柔,人间万般美好,他看得见,摸得到,只是再也无法心动欢喜。
他的心内,永久无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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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内无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