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漫漫,一路漫过荒草与乱石。
砚正顺着来时的山道往山下走,脚步比上山的时候稳了许多,心里那块沉甸甸悬着的石头已经落地。他一路在心里反复描摹爹娘痊愈后的模样,想着他们能起身、能说话,能像从前一样,唤他的名字。
山间风凉,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摆。
一路奔波,等他终于走到自家破旧小院门外时,日头已经斜斜坠向西边。
院门虚掩,里面飘出淡淡的药草气息,只是这气息,不再是往日那种死气沉沉的衰败味道。
砚正推开门。
院内的景象,和他离开时全然不同。
往日里卧在榻上咳喘难起的双亲,此刻正坐在屋檐之下。母亲手里捏着针线,父亲坐在一旁,慢慢劈着柴,动作虽不算利落,却稳稳当当,再没有半点缠绵病榻的虚弱。
听见推门声响,二人齐齐转头看过来。
“阿正,你回来了!”母亲眼睛一亮,笑着朝他招手,声音清亮,再也没有往日里沙哑咳喘的样子,“你去哪里了,一连好几日不见人影,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父亲放下手里的柴刀,眉眼带着温和笑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方才只觉身上病痛忽然散了,浑身轻快许多,像是一场大梦。”
阳光落在双亲的脸上,暖意融融。
这正是他拼尽一切想要换来的画面。
砚正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他们。
他本该高兴,该奔过去,该跟着一同笑,该为失而复得的安稳热泪盈眶。
可心底空空荡荡,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清清楚楚看见爹娘的笑容,听见他们关切的话语,明白眼前就是自己苦苦求来的圆满,可胸腔之中,掀不起一丝欢喜,没有暖意,没有雀跃,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
喜悦是爹娘的,和他无关。
他张了张嘴,轻轻应了一声:“我回来了。”
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起伏。
母亲没有察觉异样,只当他一路赶路疲惫,连忙起身:“快进屋歇歇,我给你留了吃食。”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想要摸摸他的额头。
砚正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他不是不想亲近,只是他感受不到依偎的温暖,所有温情的画面,于他而言,都只是一场隔着一层薄纱的旁观。
暗处的树影里,清玄静静立着,将院内这一幕尽收眼底。
少年如愿以偿,换来双亲安康,可代价已经悄然落定。
他看着砚正平静淡漠的侧脸,心底一声轻叹。契约从不会失信,所得有多动人,所失便有多无声难熬。
屋内饭菜温热,爹娘絮絮和他说着身上病痛消散的经过,言语之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砚正安静坐着,认真听着,适时点头应答。
他分得清何为开心,何为幸福,只是这些情绪,永久对他关上了门。
往后岁岁年年,爹娘会安稳长寿,会有源源不断的欢喜日常,而他,会是这个温暖家里,一个永远无法共情快乐的旁观者。
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笼罩小院。
砚正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那片藏着荒祠的浓雾深山,安静地卧在远方。
他不后悔。
只是隐隐懂得,这份交易的重量,才刚刚落在自己肩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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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归门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