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正的声音落定之后,祠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
清玄望着少年倔强的侧脸,几番话已经说尽,劝无可劝。他抬手按住剑柄,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微凉的雾气里,不再出言劝阻。
岑祀将墨锭搁在砚台边缘,浓黑的墨汁在砚中静静漾开,泛着幽沉的光。
他取过摊开在案上的素色契纸,纸页陈旧,边角带着经年累月的泛黄痕迹,上面记载过无数人的执念与交换。
“契约一旦落笔,便再无回转余地。”岑祀抬眼,目光落在砚正身上,语调平静,再一次重申规则,“往后你双亲病痛消散,安稳长寿;而你此生,永失喜乐,再无欢愉之感。你可还要签?”
“我签。”砚正没有半分迟疑,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稳稳落在那张契纸上,“只要爹娘平安,我不后悔。”
岑祀执起狼毫,笔尖蘸饱墨汁。
墨色顺着笔尖淌落,落在纸面之上,一笔一画,写下他的心愿,记下对应的代价。字迹不是寻常楷书,是荒祠独有的古老篆文,带着沉沉的约束力,每一笔都锁死这份因果。
祠外的雾好像更浓了,檐角铜铃接连轻响,像是在应和这份定下的盟约。
清玄静静站在一侧,垂眸看着纸上缓缓成型的文字,心头五味杂陈。他信奉大道轮回,本该顺势而为,可看着这般年少的孩子亲手葬送往后所有欢喜,终究难以全然释怀。可他知道,是少年自己选的路,旁人无权强行打断。
岑祀写完,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按印吧。”
案边放着一枚暗红的泥印,是荒祠契约的凭信。砚正伸出手,指尖按入印泥之中,再抬起来时,指腹沾着赤红。他俯身,将指印稳稳按在契文末尾。
红印落在泛黄纸页,一红一黄,刺目分明。
就在指印落下的刹那,一阵淡淡的微光自契纸上浮起,转瞬又悄无声息地敛去。盟约已成,因果绑定。
岑祀卷起契纸,收进身侧存放古契的木匣之中,木匣合上,发出沉闷轻响。
“契约生效。你归家之时,心愿自会应验。”
砚正怔怔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多谢祠主。”
他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块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的松弛。一想到卧病的爹娘很快就能好起来,其余所有代价,仿佛都可以承受。
他转身,朝着祠外走去,单薄身影一步一步踏入茫茫白雾里,慢慢远去。
祠内,只剩岑祀与清玄二人。
烛火摇曳,映着岑祀淡然的眉眼。
清玄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从不拦他们,是不是早已见过无数这样的选择?”
岑祀垂眸擦净砚台残墨,淡淡应声:“执念入心,外人拦不住。我只守祠规,不评是非。”
“可天道有盈亏,这般交易,终究是取巧。”清玄道。
“大道有大道的去处,荒祠有荒祠的规矩。”岑祀抬眼看向祠外翻涌不散的大雾,“路是人选的,苦,自然也要人自己受。”
清玄不再争辩,负剑拱手。
“我且拭目,看他往后岁月,如何熬过无欢的一生。”
话音落,青衫一动,也走入雾中,循着砚正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祠门半敞,烛火独自摇曳,空山重归寂静,等候下一个被执念引来的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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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墨落订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