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的静立终是到了尽头。
青衫拂开缠绕身侧的白雾，清玄提步走出树荫，走到祠门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木门开合，发出沉闷老旧的吱呀声，打破祠内短暂的沉寂。
烛火猛地一晃，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长短交错。
砚正闻声回头，看见来人一身道袍，背负长剑，眉目清正，自带一股山间道门的肃穆，他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心头生出几分不安。
岑祀抬眼，目光落在清玄身上，神色依旧平淡，不见讶异，也无反感，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候他开口。
“此愿不可许。”
清玄目光先落在砚正身上，语气沉缓，带着规劝之意，“生老病死乃是天命轮回，寿数天定，强行扭转，本就是违逆大道之举。你用自身换取双亲寿命，看似孝，实则是拿自己的一生填命，得不偿失。”
砚正抿紧嘴唇，攥紧的手又用力几分，声音带着倔强：“道长，我不想听这些道理。我只想留住我爹娘。”
“孝道可贵，但不该是以这般方式。”清玄缓步上前，看向案边的岑祀，“岑祀，你明知这孩子尚且年少，前路尚长，为何不劝他回头？”
岑祀指尖轻轻搭在案上的空白契纸边缘，声音平稳无波：
“荒祠只立契约，不渡世人，不替人抉择。来者自愿许愿，代价提前告知，是他自己选的路，我无权拦阻。”
“可你这契，本就是诱诱人舍弃自身。”清玄眉头微蹙，“大道讲究顺势而为，祸福自有因果，不该用这种交换的法子，改写已定的命数。今日成全他，往后漫长岁月，这少年要背负代价苦熬，你视而不见吗？”
“我所见的，是他此刻的执念。”岑祀缓缓回话，“大道有大道的规矩，荒祠有荒祠的律条。天命有轮回，契约有公允。他知晓代价，依旧愿意交换，交易便成立。我不逼他，也不救他。”
二人话语相撞，一循天道自然，一守古契本分，没有激烈争执，却处处是立场的鸿沟。
清玄转头，重新看向砚正，放软了语气：
“少年，你再好好想一想。就算你爹娘活下来，往后你再也体会不到欢喜，人间所有开心温暖，都与你无关。漫长几十年，没有欢愉的日子，你当真熬得住？”
砚正垂眸，脑海里闪过爹娘往日笑着唤他名字、给他留吃食的模样。那些温暖画面压过了对未来的恐惧。
他抬起头，眼神依旧坚定：
“我想过了。只要他们好好活着，我能不能开心，不重要。”
清玄看着少年执拗的模样，心头一叹。
他能讲道理，能点破代价，却没法抹掉少年心底沉甸甸的牵挂。执念扎根太深，外人几句话，很难撼动分毫。
岑祀垂眸，拿起案上的墨锭，慢慢研磨墨汁，墨块和砚台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道长，不必再劝。抉择在他，不在你我。”
清玄沉默片刻，负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剑柄，最终没有再多言。
他明白，岑祀不会停下交易，少年也不愿回头。
道者顺天，祀者守契，从一开始，他们本就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
祠外浓雾翻涌不休，檐角铜铃轻轻震颤。
砚正挺直脊背，静静等候契书落笔。
清玄立在烛火一侧，望着眼前一幕，心底已然清楚，这场交易，怕是拦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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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道祀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