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人间烟火渐宁,苏晚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山道尽头。
方才为访客退让的山雾,自山林沟壑间缓缓回流,层层叠叠覆满空山,重新封死了这条通往荒祠的隐秘通路。
檐角铜铃无风轻颤,细碎铃音落于寂静之中,衬得整座古祠愈发清冷孤绝。
香案前烛火摇曳,暖黄微光映着祠内斑驳土墙。
岑祀静坐如故,神色淡然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情绪起落。荒祠向来如此,送走旧人,便会静待新的执念登门,岁岁年年,从无例外。
不知沉寂几许,幽深雾道深处,传来一阵仓促又踉跄的脚步声。
声响越来越近,打破空山死寂。
白雾翻涌分开,一名单薄少年艰难走出。正是砚正,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形尚且稚嫩,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不堪,衣襟裤脚沾满山间泥垢与枯草碎屑。连日奔走寻药、翻山赶路,让他面色憔悴苍白,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
他家境清贫,自幼靠着父母辛勤劳作度日。爹娘一生勤恳忠厚,从未享过半分清闲,近来却双双缠绵病榻,脏腑衰败,药石无医。城中名医悉数登门诊治,最后皆是摇头叹息,直言沉疴入体,命数将尽,再无回天之力。
邻里亲朋纷纷劝他认命,生老病死,天命难违。
可砚正如何能认?
那是倾尽所有疼他、护他,给过他全部暖意的双亲。是寒冬为他缝衣、酷暑为他纳凉,省吃俭用也要护他安稳长大的人。他尚且来不及报答分毫,怎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撒手离去,留自己孤身飘零世间。
走投无路之际,村中老者闲谈的传闻,成了他最后的浮木。
深山有荒祠,可承世人执念,可逆转命数。
唯独有一点,祠中交易,等价互换,从无赊欠,更无侥幸。
旁人闻之畏惧避之,可于绝境中的砚正而言,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甘愿一试。
于是,他瞒着所有人,独自踏入了这片终年不散的迷雾。山路崎岖难辨,雾色蔽目遮途,他数次滑倒磕碰,凭着心底唯一的执念硬撑,一步步摸索,终于寻到了这座隐于深山的孤祠。
砚正立在祠门前,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青白透。
祠门半掩,内里溢出清浅沉静的香火气息,隔绝了山下所有烟火疾苦,清冷又肃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惶恐与焦灼,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烛火光影晃动,落在岑祀清冷安静的眉眼间。
自少年踏入祠中的一瞬,岑祀便已知晓他的来意,目光淡淡落在他单薄倔强的身形之上,静待他开口。
祠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砚正抬眸,望着端坐案前的守祀人,嗓音因一路奔波干涩沙哑,却字字铿锵,无半分犹豫:
“我来许愿。求祠主成全,换我爹娘病痛尽消,身体康健,余生安稳长寿。无论任何代价,我都心甘情愿接受。”
岑祀眸光微凝,缓缓开口,语调平直公允,不诱不劝,只叙祠中规矩:
“荒祠契律,等价相抵。逆转既定病灾、偷换人间安康,是逆天改运之举。代价极重,你年纪尚轻,前路漫漫,可想清楚?”
砚正闻言,未有丝毫迟疑。
连日积压的惶恐、无助、绝望,在此刻尽数化作执拗。他重重点头,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想的清清楚楚。只要他们能活,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就在祠内少年立誓求愿之时,祠外缭绕的浓雾深处,一袭青衫静静伫立。
清玄负剑立于树影雾色之间,眉目紧锁,神色凝重。
他听闻少年孤身入山寻荒祠,便即刻动身一路追踪,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隐于雾中,未贸然闯入,静静听着祠内的对话,心头万般无奈。
稚子纯孝,执念深切,最是难渡,亦最难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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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稚影入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