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浔早上醒来,房间里没有人,空荡荡的。芝芝在窝里睡觉,早上六点半,他醒来了,他没做梦。
他像平常一样,洗漱,喝咖啡,套大衣,出门,骑车。前两天,他把车卖了,两年,他没开过。他买了辆电动车,随走随停,除了冬天要对抗寒风,没什么缺点。
他骑到机场外,走进去,今天八点要开会,到塔台楼下七点半,他没上去,因为那个说明天见的人来了。
戴川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他还穿着黑色冲锋衣。
“很冷吧。”他把咖啡递给崔浔一一一是两杯拿铁。那天崔浔说拿手,他就知道了。崔浔没问他为什么知道,他自己在心里说了。
“还好,谢谢”崔浔喝了一口,很甜,很烫。
“直接去会议室好吗”戴川问他,不是命令,是征求意见。
“好”他们上了电梯,崔浔那双眼睛,又凉薄下来。
进了会议室,戴川坐在他对面一一一那个位置,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戴川坐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崔浔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戴川:“是知微”
“没关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没关系,没关系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的确是:没,关系。
崔浔接了,对面问他吃没吃早饭,他没吃,但他说吃了。他没吃,他喝了2杯咖啡,一杯是自己磨的,一杯是戴川买的,都是拿铁。
他挂了,他不想说了。
这次很顺,没争执,没沉默,只是这一次,他手边多了杯咖啡,那是他第一次在会议室用纸杯。下午,崔浔留了个心眼,他交班的时候去翻了会议室条例,这一条没了。往后,他不用把咖啡倒进保温杯了。
崔知微是5点半的航空,戴川在航站楼接她,等的时候,他看了会手机,没意思,又锁屏。他在想,那杯咖啡崔浔爱喝吗,他喝完了吗?
广播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了一一一一一崔浔在做定时播报,他听过很多遍,以签派员的身份,今天,以他朋友的身份。
崔知微一出站就看见他了:“戴老师!”
戴川接过她的行李箱,崔知微一路说着大学怎么怎么样,学校里有什么,她干了什么,她在想什么。戴川就只是笑着,听着,偶尔评价。很快,就走到塔台楼下了。
崔浔交班的时候,戴川发了条消息“楼下等你”
崔浔应了:“好,马上”
他又应了,没找理由。
崔浔出了塔台,那个人就在门口等他,没看手机,没发呆,没干别的,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等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崔知微在行李箱上坐着刷手机,她看见崔浔,一下子冲过去抱住他:“哥,好久不见!”
崔浔没说话,转头看句戴川。
“我送你们回去,今天风大”戴川没和他商量。
上了车,崔浔坐在副驾驶,崔知微坐在后排。
“好”崔浔又应了,:“你晚上在我家吃吧”他也没商量。
“那好,让我尝尝崔工的手艺。”
崔知微抢答:“戴老师,我哥做饭可好吃了!”
崔浔没回答,他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许遇,他接了。
“晚上好,你下班了吗”
“嗯,在路上了,吃了吗”
“没呢,想吃你煮的火锅,天好冷”
“那你晚上过来”
“好,要带什么吗”
“不用,知微也回来了”
“我知道了,我现在走”
崔浔没应,他挂了电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玻璃:“你上次问我,和许遇熟吗,很熟,大学同学,我们一个寝室的,他也是学生会的,你认识他。”是陈述句,他没正面问过这些,这一切都是那晚崔浔套出来的。
“好,我清楚了”戴川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清楚了,是以什么身份说的,同事,还是朋友?
崔知微一路上说个不停,没人应,可她不管,只是说。
到了单元门口,他发现自己忘带门禁卡了,他说了句“抱歉”,打电话想问许遇到哪了,还没打通,门就开了,许遇来的很是时候,进了家门,他把拖鞋一双双拿出来一一一不是因为地多干净,是因为怕客人不舒服。他拿了两双。上一次,他没收进去那双“明天见”。
这么久,芝芝一直认生。这次有4个人,它没蹭主人,没蹭准备摸它的小妹,没蹭来了几回,甚至有门禁卡的许老师,只蹭了那个人一一一一那个说明天见的人。
芝芝不会说话,它把尾巴搭在戴川的拖鞋上,那双黑色毛绒拖鞋,上次也是这双,相同的位置,没人动过。
许遇换好鞋在玄关看,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崔浔在厨房,他在洗菜。
许遇靠在厨房门框上,回了条消息,他问:“晚上吃什么锅”
“鸳鸯,那边打番茄”
“好。”许遇坐到沙发上逗猫去了。
那个人进来了。
戴川问他:“要干什么”
崔浔没客气:“切葱,会吗?”
戴川直接切了,放在小碗里。
一个洗菜,一个切菜。
崔浔家用的是敞口的陶瓷锅,他很久没用过了。他煮了很多菜,他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他不挑食。但有人记住了,他爱吃番茄锅。
火锅熟的时候,崔知微已经把垫板铺好了,戴川没让他端,戴川说烫,他来就好。崔浔应了。他准这个人对他好了,他信了。
许遇看到了,没说话,拿了四瓶锐澳,挑了一瓶放在崔浔面前,戴川在调麻酱,他记住了,崔浔喜欢这个口味一一一葡萄白兰地。
火锅在锅里咕嘟咕嘟,戴川给崔浔夹了一片毛肚,崔浔没说话,他吃了。许遇看见了,崔知微也看见了。
许遇开口了:“戴川,”他盯着崔浔,“你们什么关系”崔浔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知道崔浔不会说,所以他不问。
戴川没抬头:“你觉得呢”
许遇没说话,他吃了一口菜:“我不问了。”他不是不想问,他不敢问了。
崔浔开口了:“我想问,许老师,他对你好吗”
许遇没明白:“什么?”
“你和方继之,”刚刚许遇在厨房门口回信息,他看到了。“他是个好人,我认了”
“诶,我早知道瞒不了你的,他对我挺好的。其实好没办法定义,有人对你也好。”他看了戴川一眼。崔浔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他自己也知道。
许遇问崔知微:“你工作怎么样啊”
“挺好的呀,师父特别好,可专业了!”她眼睛都亮起来了。
“那就好。”他喝了口酒。
“诶,哥,你当时为什么选气象”
崔浔连头都没抬:“学的就是这个专业”
崔知微撇了撇嘴:“没趣,戴老师,你呢”
戴川放下筷子:“分到了,就来了。”
“那没什么别的原因了吗”
“以前没有,现在……”他没说完,因为许遇的电话响了。
对面是方继之,说了两句他就挂了,转头对崔浔说:“我让他上来。”
“嗯”他没说什么。
方继之敲门,崔浔没去开门,戴川去开了。
他没说别的,打了声招呼,去厨房拿了副碗筷。
方继之倒是,全都认识,一点不拘束,方继之进门叫崔工,崔浔应了。
他给方继之倒了水,添了椅子,问他最近怎么样。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
戴川回来了,他没说话,给崔浔夹了一块冻豆腐。崔浔坐下来,吃了。
许遇没告诉方继之,但他自己看出来了,他没说,静静地吃饭。崔浔没再说话,戴川给他夹菜,他就吃。
他明白了,许遇和方继之在谈恋爱。一杯茶,一瓶酒,他看出来了,许遇给了方继之两个选择:他可以喝茶,也可以喝酒。
但没人给崔浔两个选择一一一他也不太需要。
十一点,许遇说要走,方继之给他披了衣服,许遇走的时候,头也没回,对屋里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崔浔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罕见的不知道是对说的,是他自己,还是戴川。
他去厨房倒汤,戴川跟上来,倒完汤,戴川说烫,从他手里把锅接走了。
崔浔站在原地没动,他认了。
戴川要走了,他站在门口换鞋,开门,提垃圾,对崔浔说:“明天见”
“好”他没收拖鞋,等一个明天见。
前二十八年,他没应过,今天他应了,也认了。有个人没有目的,就是想对他好。
四年行在刀尖,两年走在刀背,行差踏错一步,他就不只是丢工作了,是丢命。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死,一旦他死了,妹妹太年轻,没人教他工作上怎么处事,母亲在变老,他要照顾。
人生二十八年,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亲人,为朋友,为领导,为公司,不为自己,他也没想过为自己。年夜饭自己吃,生日从来不过,节假日躺在家,他还没用过年假,不过节,不旅游。吃饭,睡觉,雷打不动的定时播报,偶尔给家里打电话,很少回家,因为母亲很忙。对朋友细心会说话,对领导周到会来事,对同事耐心会指导,会挑礼物,但不常送,不带胸针,不带配饰,永远带着党徽。不挑食什么都吃,经常不吃早饭。对不同人用不同脸,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他本来以为,人生就这样过去了,可那天,有个人说明天见,说锅烫,给他带咖啡,在楼下等她。这是前二十八年,他想都不敢想的,他不敢告诉母亲和妹妹,自己现在过得怎么样,因为怕他们担心。他不敢把和裴泽相处的时光定义成爱,因为一旦是爱就更难忘却了。他不敢把过去说给许遇,因为怕他和自己一起难过。他一个人走了二十八年。
可这次不一样,今天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崔工,而是崔浔了。
这一次,他应了,认了,信了。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第三章完结!
好吧,我想很多人看到,我不用第一章留人,我用了第二章,第三章,我们赌一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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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