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袁泽睡得并不好,那两具扭曲的尸体,曾经属于赐给自己生命的父母,如今它们躺在冰冷的车厢,已经天人永隔。唯一的血肉至亲只剩下那个平日里不着调的妹妹。可自己又难以诉说。
“好烦……”
他嘟囔着,在床上翻来覆去。靠刷手机消磨精力到凌晨才浑浑噩噩地入眠,却还是在七点不到就睁开泛着血丝的双眼。
随意洗漱一下,披上外衣,来到餐厅。疏疏落落已经有了些人气,他舀一杯白粥,拿两个散着热气的包子,晃到一个靠车窗的位置坐下,斜对面有位举止过分雕琢的青年,顶着引人注目的金发,小口细酌杯中的咖啡。
“昨天好像见过,叫什么名字来着?”
袁泽还是没开口,安静地吃完了早餐,收拾残羹离开。青年淡漠地扫他一眼,继续凝视对面的墙壁。
……
“各位乘客早上好!”
列车员开朗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袁泽抬起头,“这草菅人命的地方还怪讲礼貌的。”
“现在是早上八点整,第一个副本已经开启,祝各位拥有愉快的一天。”
愉快?多么美好的字眼,他真想冲那个带着人皮面具的列车员狠狠啐口唾沫。
袁泽点开戒指检视各项装备,确认无误后前往大厅。
众人三五成群地来到大厅,袁宇打着哈欠,到处看了一圈,来到他身后。
“睡到八点状态还是这么不好。”
他打量袁宇眼下的淤青,转过头,沉默以对。
列车员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拍拍手,“看来人来的差不多了,鉴于这是各位在上车后的第一个副本,我会组织一下,之后就不再管你们了哦。”
“其实不管是一起进入还是逐个进入,你们都会在副本的世界里被随机分配。”
随机分配?袁泽瞟一眼身后的人,幸好是随机分配,不然又是被她出言不逊的挑拨几下,自己高低是要回嘴的。
啧,有点担心她这个身体素质,这但凡有个追逐战不给她累的七荤八素?
“现在,你们可以查看副本的名称了。”列车员笑吟吟地示意大家打开戒指。
[雨城(PVE)]
[下雨天,请警惕奇怪的东西出现。]
啧,整的跟恐怖片一样。
人群中稀稀拉拉的议论声很快被金煜发号施令压下。
“各位还有什么没准备好的吗?”
袁泽抓了抓头发,心中暗想:“什么都还行吧,只是没睡好而已。”
“那我们就有序进入。”金煜来到那道锈迹斑斑的门前,猛地拽开。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宇宙诞生之前的空无。
袁泽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人群面面相觑。
可能是需要一个带头,一个表率,金煜主动请缨进入,钟晓跟在她背后寸步不离。
金发男人笑了笑,拍拍旁边一个青年的肩膀,“一起进吗,虽然100%碰不到哦。”
那个青年捂着额头,看上去生不如死,吃力的点点头。
两个人遁入黑潮。
群众总是需要一个领头的,见状,不少人也进入门中。
袁宇看向袁泽,心里在嘀咕今天某个人是不是太过安静?
“你咋不说话?”
明明是带着几分关切意味的询问,落在兄长耳中,就像是嘲讽今天某人不能说话一样。
他没有理会袁宇,径直向前走去。
……
……
在很多电子游戏中,虚空都是生命的禁区,如今看来在所谓虚空中行走也不过如此。
如同穿行在沼泽之中,黑暗像沉重的泥浆负压在胸口。
仍可呼吸仍能移动,他只是一味的向前走着,耳畔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涌入鼻中的空气带上新鲜的潮湿。
[地狱列车提醒您:您已经到达副本「雨城」]
[主线任务:活着乘上离开城市的列车。]
[提示:小心雨幕中出现的怪东西。]
袁泽咂嘴,搭车就搭车,非得加上活着作为前缀吗?
环顾四周,目力所及没有玩家,所幸也没有怪东西。
没有雷填雨冥,雨滴密密麻麻的,像叩击儿时的百叶窗一样砸在他的伞上,织成覆盖全世界的灰雾。
他顺着城中心最高的建筑往上看,灰蒙蒙的天空中仿佛坐着一位神秘的主宰,用祂淡漠的眼神注视底下发生的一切。
撑着伞顺着主干道向前漫无目的的行走。
乘车?可车站又在何方?
一般大城市的高铁站都设在郊区,可这郊区分东西南北四个面。
他一年前就考了驾照,可惜一直没机会去实践,现在有机会了,却不知该驶向何处。
不得不感叹是莫大的悲哀。
他的余光瞥见一抹白色的身影转过街角,异常高大,那抹纯白像从画卷中剥离的色彩。
“这不像是参与者,难道是所说的怪东西?老妹看见这种东西要怎么应付呢?”
他终究不希望这东西真的落在袁宇眼前,要来冲着自己来就好。
一只浑身被淋得湿漉漉的黑猫蹲在脚边,他摆摆手,黑猫不悦地呜咽一声,跑过马路,向着刚才白衣人消失的方向逐去。
袁泽发现了一间便利店,如同自己小时带着妹妹很多次去的便利店一般,静静地卧在雨中。
“欢迎光临,请随意选购您想要购买的商品。”
他推开门,红衣服的店员如同报时钟一样精确无比的说出欢迎词,语调平缓没有一丝起伏。空洞地冲袁泽微笑,他到真像平时逛超市一样挑起东西来,拿起两块巧克力就往兜里塞。
“袁宇平时家里买回来的零食就先挑巧克力全部吃了,这应该还能解一时燃眉之急。”
他又在超市里转几圈,杂志区书架上夹着一张格格不入的白纸。
“这是什么?”他抽出打开,是一张精度很高的卫星地图。在南边郊区一个建筑物上有红笔打的一个圈,旁边批注“Station”
“看来是提示了。”
他把地图卷起,玻璃门被再次推开,凄冷的风裹杂潮气灌入店中。一男一女有说有笑地走入店门,男生亲呢地搂着女生,一口一个“小桐”“边飞”。
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位对金煜的建议提出微词的人——季边飞。
他旁边这个女生,应该是她的女朋友。
不对吧,他不是跟一个男生约好一起进来的吗?在副本里这么快就谈了一个?不对不对,在生存的压力面前,为什么还有人会想着谈恋爱?
向后一看,怨主跟在后面,满脸都是被当电灯泡的无奈。
“要我说,季。”他满腔幽怨的开口:“你不由分说就把人家拐过来了,万一她的目标是回家而不是到车站乘车呢?”
那个叫小桐的女生尖声尖气地辩解:“我的目标也是去车站,你个啥都不知道的人不要乱说。”
“好了,小桐,毕竟是同路一场,还是不要把关系闹得太僵。”季边飞把小桐拥到胸前,食指勾起轻轻蹭了下对方的脸颊。
袁泽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两声。
喂喂,这里还有个人呢。
三人目光转向他,就小桐满脸惊讶,好像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将近一分钟都没发现店里还杵着一个大活人。
另外两位倒是处变不惊,后面的男青年关上门,向前走几步来到袁泽前,“我是林风,您的目标应该也是前往车站吧,一路上多个同行多个照应。”
“袁泽,幸会。”
季边飞和小桐也一一做了自我介绍,袁泽拿出在货架上找到的地图,在店员面前的柜台摊开。
“最终目标是到这里?未免有些远。”季边飞循着道路比划几下,点了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小灰方格,“我们大概在这。”
“欢迎光临,请随意选购您想要购买的商品。”
店员甜美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几人打了个寒战,林风卷起地图退了几步,“这个店员也有问题,袁泽先生,刚才它也说过这句话吗?”
“是的,”袁泽点头,“大概五分钟前?你们那个时候还没来。”
“看来还有些时间,先在这里到处搜索一下。”
几人分散开四处搜寻线索,林风来到一处堆满柠檬果冻的展柜前,捞起一把。
“这也太诡异了吧,哪里有超市会有一整柜的果冻?”
……?!
一个长着白发的头颅淹没在果冻之中,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
他把几个果冻扒过来覆盖住尸体,故作镇定地来到杂志区前抽出一本,逼自己读些文字来平复心情。
还好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哼…”门被人粗暴的撞开,来人收起雨伞,“人已经不少了呀。我叫殷容凯,刚才在街边就看到这里影影绰绰有不少人。”
小桐下意识往男友身后躲去,季边飞昂着头,警惕地看着殷容凯,这个壮硕的男子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林风把杂志塞到季边飞手中,和殷容凯友善地做了自我介绍。
“你右手背在后面干什么?”
他挥手挡开林风示好性质的握手,直至林风将空无一物的右手展示在对方面前,他才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
剑拔弩张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季边飞把杂志放到一边,带着谦和的笑,“殷容凯先生,怎么刚上来就要把氛围弄得很僵?在下季边飞,请多指教。”
男人冷哼一声,“你们的目标也是去车站吗,不然可别挡路。”
袁泽向殷容凯出示地图,他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难怪你们能找到线索,在测试的第一,第二,第三都在这,这次挑战应该不难。”
季边飞偏头望着小桐几乎冒出星星的眼睛,眼里满是宠溺,“过奖,您也不差。”
“边飞,我就说你是最棒的!”小桐狠狠在他侧颊亲了一口。
剩下几人见这尴尬的一幕,只能捂起脸不忍直视。
“欢迎光临,请随意选购您想要购买的商品。”
声调又高一个度,愈发尖锐的声音引起不止听过一遍的几人的警觉。
林风敛起笑,“时间也不算太早了,要收集什么东西尽快吧。”
季边飞用手背抹抹侧脸,来到货架前,用左手翻着上面的货物,右手正在被他女朋友拉着,挣脱不开。
耳机里传来某人幸灾乐祸的话语:“想不到你也有被架在火上烤的一天,看你下次还会不会到处沾花惹草。”
“这点没什么,林。要不你猜猜我这张脸被多少人吻过吧?”
耳机只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季边飞拿起一盒饼干,打开,是各色的丹麦曲奇,还有一张油纸叠放整齐,展开,在阅读完上面的文字后,几乎压抑不住兴奋的嘴角。将其收入戒指中。
袁泽听众人在店里喊话般的聊了一会,大概捋清楚脉络,季边飞和这个叫小桐的女生出生点在一起,后来他们开车沿主干道搜寻线索发现了林风,三个人开车再往前走了阵就来到了便利店。
林风被发现时惊魂未定地靠在一幢转角的写字楼上,据他所说,是看到一个撑白伞的人,每次转弯必定出现在街道尽头向自己靠近。
殷容凯则是目睹一位玩家被一团黑色蚕蛹杀死后在路上低着头,夹着尾巴做人才得以来到这里,可给他憋屈死了。
“所以…”季边飞的声音充满玩味,“这座城市除了玩家和你们所说的这些,还有别的活物吗?”
“欢迎光临,请随意选购您想要购买的商品。”
……
“再除掉这个。”
“黑猫。”袁泽回答,“我在路上看到了白伞人,又看到了黑猫,不过白伞人是远离我的方向。”
“家里老一辈说过黑猫能辟邪。”殷容凯不屑地说:“现在只能靠这种迷信的方法保命了吗?”
“是啊,多可悲啊。殷先生。”季边飞拉着小桐的手退到便利店门边,林风半推半搡也把袁泽拉到靠近门的位置。
他盯着售货员,打开戒指点选什么。
“欢迎光临,请随意选购您想要购买的商品。”
锐利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甜美的本色,像是女高音破嗓前的歇斯底里。
“刷”
一条水幕爆开。
女店员捂着脸倒地哀嚎,殷容凯手中是瓶已然清空的矿泉水。他越过柜台,朝地上扭曲动的怪物脸上,身上补上几脚。直到确认它没有一点活过来的可能,直起身,擦擦脸上的汗。
“现在没问题了,你们怎么都在门口?想置我于死地的蠢货这么多?”殷权容凯冷哼一声,把手中的瓶子向后一扔,怀疑的目光滑过众人。
”边飞…”小桐嘴唇擩动,季边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殷先生若是想单飞,我们自然做不了什么反对。”他笑笑,看向林风和袁泽。
林风自然的接话,“或许我们第一第二都有水分,拖累你不成。门口的车不需要钥匙,也可以开动,地图的话。”
袁泽拿出卷成一团的地图,事到如今,面对这个危险的人,尽量还是支开比较好,何况自己也知道大概方位,没地图也没关系。
“哈,你们无非觉得我是一个危险的人。可是我不能走,除非通关这次副本。要不是为了寻找线索,我当然也不愿意和你们产生交集。”
他的话语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暗含机锋。
林风从中捕捉出关键线索。
“他不能走”,这无非是btl事件的强制要求。恐怕是不能加入队伍后离开或者其他类似的要求。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了摆脱桎梏,可能会把队友都晾到一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杀死。
“这次恐怕他不得行啊…”,林风喃喃,和人流一起走出便利店,“我和季边飞自不必说,袁泽估计就挺难缠的。”
他看着众人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