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林风觉得等待死亡的过程并非十分煎熬，尤其是趴在一个还算有些许好感的人膝上。
一切的景象并无不同，一样模糊飞过的绿原野村，被隧洞割断的天。
“林——！”
是某人的疾呼，随后是鼓膜欲裂的噪音，意识迷离的恍惚，久久萦绕的耳鸣。
……
死了？
好痛。
一阵天翻地覆，高铁的地板变成天花板，所幸行李箱没有掉落造成二次伤害。
就算没有，估计也很难再对活人进行补刀，人毕竟基本死光了嘛。
林风曲着身体，似乎是被强塞上行李架一样，艰难爬出，在底部扭曲的肢体堆中挺起身，忍住踩在尸体上的不适，检查一下身上的情况：除去血污，竟然无一点外伤，甚至连血渍都不是自己的。脖子上洛林十字的吊坠都没因颠簸飞出。
这很不应该。
并不是表示自己活下来不应该，而是不应该自己完好无损，在所有人罹难的车厢中活下来。
这也太假了，简直就像上列车的第一层考验。
厢体半截入土，车窗被巨大的压力破碎，一大块玻璃捅穿季边飞的咽喉，把这具比例完美的身躯钉在座椅上，颈椎反折，躯干伏地，只有薄薄一层皮肉粘连上下。
死透了，死惨了，还死不瞑目，但对方的表情，除了一瞬的惊恐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多了些灿烂，期许，且是早有预料。
林风来不及扼腕叹息，因为自己八成真实情况死的比他还难看。帮他阖上眼睛，摸索一下对方的口袋，发现一柄折叠刀和一盒烟。
“原来如此…”林风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总感觉一丝不协调，像技艺娴熟的钢琴家乐曲中弹错的音符，现在说得通了。
林风把烟放回对方卫衣兜中，用小刀劈下一段行李支架上的铁管，在车壁上敲扁端头，插到变形的门间隙中，借助杠杆的力量，使劲一拉，门霎时打开，露出门后空荡荡的走廊。
哈，物理学改变世界，他感觉这次旅途除了会借助阿基米德的力量外，伽利略和牛顿也不可或缺。
外面好安静啊。
按照尸体余温估算，自己恢复意识距离事故发生起码过了二十分钟，列车CTC报警应该早就奏效才对。就算摔在荒郊野外车辆一时半会过不来，外面至少应该有直升机的轰鸣吧。
可什么都没有，还感觉有极冷的风直往领口灌。在打开车门前，他又回头确认一眼车中的人。
该在的都在，那个乘务员呢？
在车辆颠覆前，他顺着座位的缝隙瞄到了那抹灰色的身影为车厢拉上门，理论在这一节中转走廊上，也会有它的遗体。
「1、注意不合逻辑的细节，它们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字条上这么说，他不敢冒险。
他仰着头，扶着倾斜的墙壁向前探索，在角落发现那个列车员正通过手腕上的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哎呀。”
依旧是那副假惺惺的笑，令人生厌。
“你是这场小测验第二个发现我的人，作为额外奖励，你可以提一个不太过分的要求。”
林风一反刚才的神态，斜乜着他，显得十分冷淡，“哪有，不过是碰巧发现而已，按照你纸条上的说法，我是不是要外出兜个圈，经历些风风雨雨回到这辆高铁上，然后您才能给我引进门，上那个什么的地狱列车。”
列车员盯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说对了？”
「4、地球是圆的，当你没有头绪的时候，部分回到最初的起点。」
光凭这个就能猜出好多信息，如果这是一个作者严谨的小说，往往要在第一关就设计好各种照应前面的东西。
“您自己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不必在我这问太多的问题。”
林风不紧不慢地反问道：“我不想出去受一趟难，能不能现在就打开入口让我上列车？”
列车员摇摇头，“这不行，我得按规矩办事。”
“嗯…”林风托着下巴想了几秒，“那你能不能讲一下我通关的测试能获得什么？”
“各种来自本任务具有特殊功能的道具，及一定数量的游戏币奖励。”
“道具？”
林风在想待会儿储存道具的方式究竟是空间戒指还是其他，如果是前者，理论上有很多体积很大的道具都可以存在。
“这一个测试里，理论上能获得的道具有多少个？”
“至少有三个，需要我为你指出获取方法吗？”
林风疑惑：“你不是说答应我一个要求吗？怎么我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没有回绝。”
列车员依然笑盈盈地回答：“因为这最多只能算是咨询而非要求，您难道不想知道另一位找到我的乘客要求了什么吗？”
“不想。但找到你应该会有额外游戏币收入的吧？”
“是的。”
“帮我稍微提高一点结束之后的收入，我太缺钱了，总不可能在这里也要过紧巴巴的生活。”
真是物质的乘客呢……列车员暗道。
林风转身准备拉开车门离开，又突然回头，“现在车上有道具吗？”
列车员指了指他出来的那道门，“在这节车厢的尽头，尸体底下埋着一个望远镜。在这边的行李架上，有笔记和钢笔。外面救护车上有一瓶水。”
“这么详尽，你不会骗我吧？”
列车员不置可否，重新倚在墙壁上，这次看上去是在闭目养神。
林风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笔记本和望远镜，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己原本的座位旁，打开车门走出去。
阳光一时刺得他张不开眼，世界仿佛重新有了喧嚣和分贝，红与蓝的急救灯光闪烁，黄与黑的警戒带一圈一圈裹住事故现场，以及救援人员七手八脚地搜救。
等等……七手八脚？
“看！这里还有一个幸存者！”
几个医护人员着急忙慌向林风冲来，他双手下意识交叉护在胸前，“你们是…？”
“我们是前来搜救的医护人员，你身上没有哪里受伤吧？”
林风皱皱眉头，对方的问法不太专业，他们不应该认为在如此严重的事故现场会有没受伤的人。还有，为什么现在的草坪上没有搬运出来的遇难者遗体？
“没有。”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一个女护士上来掣住他的手臂，硬生生的把他往救护车拖，“你上救护车来休息一下。”
救护车上坐着一个待命的女医生，在某人被一路拖行过来时，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着林风看。
不止如此，无论是消防员还是急救员，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往这边看了几眼，让林风觉得自己好像是聚光灯下的伶人正在被一群未知生物观摩。
关上救护车大门，乌泱泱的声音全部隔在外面，女医生假模假样用听诊器听了下右边的心跳，递给林风一瓶水，“喝了它，休息一下吧。”
这个应该就是所说的道具，不过现在要想办法脱身。
他下意识拉开帘向外望了一眼，浑身血液顿时冰凉。
外面的所有人都直勾勾看着救护车，纷纷停下自己手头的动作，有的搬运铁皮到一半，任其自由落体砸到自己脚背上也不为所动。
某人对自己印象改观了，自己更像是献祭用的祭品，正在举行某种诡异的宗教仪式。
他心有余悸的拉上窗帘。
这水绝对有大问题，他把水递还给医生，“不用，你们搜救比我自己爬出来肯定更辛苦，这瓶水还是给你们喝合适。”
“你是伤员，是幸存者，当然要先保证你的生命安全，我们倒还是其次。”
瓶盖扭开，在两辞两让中，林风顺势扭过对方手腕，用瓶口顶开对方的嘴，把大半瓶液体往对方口中灌去。
“嘶～～～”
对方的喉咙被腐蚀，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呼出阵阵白烟。
自己要是刚才喝了，凉的不比她快吗。
医生在救护车上挣扎了几下，最后彻底不动弹。林风抓住医生冰冷而滑腻的手腕，费了大力把它搬到担架上。将剩下的半瓶水往兜一装，打开救护车门，大摇大摆，像闲逛一样四处游走。
人们又重新开始工作，两拨人互相观察，林风迂回到距离车门三四米远的距离，计划如何绕开一直在门口游荡的男医生。
他们肯定知道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但好像必须按照一定的规则办事，不能让自己完全察觉到这是个游戏。
所以，一些在正常世界足以引起骚动的变故在这里一样有效。
“医生……我…”
林风嘴唇蠕动，像被吓到一样结结巴巴。
“怎么了，这位幸存者。”
“我…我有一个，还有生命体征的朋友……被压在行李箱下面了，我刚才…一个人搬不动，能不能进去帮个忙，救救她。”
他抽噎着，医生也表现出同情，但无论如何劝说就是不愿意进入高铁。
看来高铁内部对他们而言是不可达之地。
林风后退两步，让自己医生和车门三点一线，紧接着助跑加一个前蹬，他的身体像纸糊的飞机一样向门飞去，然后死死扣住门框，然而下半身已经跌入车中。
“他要跑了！！！”
不知是谁惊叫一声，四面八方的人全部涌上来。
“逐鹿中原？”林风暗讽，拔出折叠刀，“你看你们有没有那本事了。”把刀尖往男医生扣在门框上的手掌猛扎，只是留下一个黑色的长条创口。
普通的物理攻击对他们没用？
林风又掏出那瓶水，毫不犹豫朝男医生脸上泼出剩下半瓶。
皲裂的皮肤从鼻尖蔓延到全脸，他怪叫一声，彻底摔进列车，然后整个身体就像被风吹的尘埃一般溃散。
“时间差不多了。没必要和他们较劲。”
林风跳回车厢，救护人员的吵嚷瞬间消失。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传来，列车员正站在自己原本的座位旁。
“真是精彩的表演，林先生。”
“可惜亏了一瓶水，能帮我找补一下吗？”
列车员干笑几声，“这位乘客，你觉得可能吗？”
“好了，乘务员说正事吧。”
他清了清嗓子，“恭喜你获得地狱列车的入围资格。”
林风摆摆手，“说点不知道的。”
“我很好奇，林先生，你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这是所谓测试的？”
“这还不简单。一切设计的太像一场游戏了，差点我都以为我是天命在身，大难不死的主角呢，全车人死了就我没死，不仅没死还毫发无损，不仅毫发无损还找到另外一个监视我一举一动的人，仅此而已。”
列车员点点头，“合理而不失逻辑的推理，不愧是物理系的大学生。”
“这我得和你斧正一下，物理和心理两个系。”
“这样吗？那看来之后的游戏会增色不少了。时间不早，你是否要登上列车？”
“如果拒绝我是不是就死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你的灵魂会回到在车祸现场的那具身体里，而那具身体按正常生理学来说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那现在的我又是一个怎么的状态？”
“之后会向你解释，先跟我来吧。”
“等等——”林风左掌向前伸出，比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地狱列车上我们的状态和现实中我们的状态差不多吗？我的意思是会受到各种攻击，需要一定的食物和水维持生存状态，精神状态正常。”
“是的。”
林风打了个响指，“还不错，那我可以在上面干什么？”
“做任何你在现实中能做的想做的和不敢做的，还有没想过的。”
“听上去倒挺有意思，走吧。”林风点头，向前一步。
一阵灰尘从车底掉落，林风很快意识到是车在抖动。
“那么——”
车体抖动越来越剧烈和频繁，列车员朝林风张开双臂。
“欢迎乘坐地狱列车！”
高铁由抖动变成晃动，最后地板訇然中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林风的紧急避险起了作用，他抓住了行李架，悬在半空中，心有余悸的注视裂缝。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瞬间只觉手臂疲软，眼皮沉重，视线一黑，杆子的摩擦系数好似瞬间降为零。
张开双臂向下落去……
『差点出问题了……』
失重感吞没他之前，他好像听见古神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