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震耳惊雷。
萝贝坐在山洞,丛林上空瘦电一闪,蜿蜒的火雷劈中一棵粗壮的大树,骤然拔起一道火舌,又很快被豆大雨滴浇灭。
“仙师你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小孩凑过来,身上散发着干燥的气息,与着大雨的潮湿气味不同,很温暖。
萝贝侧头,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恍惚问:“什么?”
“就是六儿姐她真的怀孕了吗!我,我要当伯伯了!”小孩满脸通红,看上去十分激动。
“是叔叔,你这个傻子。”另一个小孩轻嗤道。
红脸小孩瞪着眼,“关你屁事,我想当叔叔就当叔叔,想当伯伯就当伯伯!”
“切,说错了还不承认。”
两个小孩不甘示弱地吵起架来,越吵越大声。
一声震耳雷响后,吵架的声音戛然而止。
萝贝瞳孔一缩,回头。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火光的影影绰绰间,一人正盘腿而坐,月白色外衣闪动着浅金色的流云纹,他身姿端正颀长,面容丰神俊美,一双眼似寒潭沉星,瞳眸中那一点特有的蓝灰色,添了几分清冷疏离,也透着隐隐不悦的强势。
萝贝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波澜起伏。
“我不想把你们身上的衣物再烘干一遍。”祁青烨平静道。
两个小孩捂着嘴,重重点头。
祁青烨解开他们的禁言术,两个小孩似鹌鹑般地缩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的,都再也不敢吵起来。
“叶荣……文时……”萝贝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重复他们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捧着一盏莲花香炉,心中重重一敲,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事情。
一旁的叶荣很快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哀道:“还不知道三哥和六儿姐怎么样了,我们引走了魔物,他们应该会安全吧。”
文时此时也没心情和他拌嘴,道:“他们肯定会尽快回城,莫哥更不可能会一个人待在城外,也会和他们一起回城的。”
萝贝缓缓眨了眨眼,想起前因来。
他和祁青烨受城主所托和三人一道出城采朱砂,谁知有两个小孩偷偷跟着那三人也跑出城外。
被祁青烨发现后,他们都不肯回去,一个嚷嚷着说要学仙师本事,一个叫嚣着要戳穿祁青烨骗子面目。
祁青烨当场就挥袖扇飞了一棵粗壮树木。
此举镇住了三个成人,那个叫文时的小孩立马跪下闭嘴,另一个小孩截然相反,蹦蹦跳跳地说就要学这个。
过后不久,他们遇见一群魔物,有些状似大鸟,头上却有牛角,有些魔物面中长着大嘴,口如盆大,还有魔物浑身布满了大小不一,各类动物的嘴,叫起来便是几十声尖啸,十分刺耳。
叶述他们也算经验丰富的降妖师,都从未见过这些奇怪的魔物,纷纷不敌,祁青烨护着这个护那个,发现那些魔物都紧紧盯着自己和萝贝,对其他人倒是兴致缺缺,干脆就给他们设了个护体的阵法,说出魔物恐怕是为了他和萝贝来的猜测后,便说要分开行路。
叶述等人迟迟不下决定。
萝贝见他们磨磨蹭蹭,干脆就说楚鸣玉怀孕了,还是分开为好,他还顺便说出了准确的时日时辰,众人惊讶同时也尴尬。叶述首先就说分开,楚鸣玉默认了,莫浩也点头。
除了叶荣,哭天嚎地抱着萝贝大腿哀求要一起走。
祁青烨不想再等,干脆拎起叶荣和文时,冒着雷雨御剑飞离,引开魔物。
总归是雷雨漫天,不能长久御剑,祁青烨停下剑行,一路上边走边杀,杀出一条漫长血路,找到歇息之地后,祁青烨又用灵力替他们烘干衣裳……
萝贝道:“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也不对,是楚鸣玉不会有事的。”
叶荣问:“为什么说六儿姐不会有事?”
文时说:“当然是因为她有孩子了,会护着她啊!蠢——”文时想起不能大声说话,连忙咽下那个音,和叶荣用眼神吵架。
“萝贝,过来。”祁青烨道。
萝贝愣了愣,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走一步,他就觉得自己忘掉一些事情,那隐隐的不对劲也渐渐被他抛在了脑后,手上的香炉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他走到祁青烨面前,气鼓鼓地坐下。
祁青烨抬手,轻轻覆在他手臂,一股干燥的暖流从两人触碰的地方开始,缓缓流遍萝贝全身,萝贝打了个颤,浑身发热。
祁青烨看着他,问:“还在生气?”
萝贝闷闷不乐说:“我生气,你居然骂我。”
祁青烨低声道:“我并非骂你,你既说你懂床笫之私,那也该知道一些私隐之事不可宣之于口,我方才斥责,是因你言语有失。”
“为什么?”萝贝无辜地看着祁青烨,“怀孕生子,每个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我说出他们何时有孕,他们应该高兴才对。”
虽然楚鸣玉和叶述尚未成婚,但身边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两人情投意合,只是出于诸多缘由,未能成婚,
在这个随时都可能没命的时日,无媒而合虽然被有些人唾弃,但并不是太过于惊世骇俗的事情。
“那也是心知肚明即可,不必当着众人讲明他们是何日何时有这……”祁青烨顿了顿,“总之,这件事你只要对他们说声恭喜。”
萝贝似懂非懂,“哦”一声,还是一副生气模样,“除了这个,我还生气你不让我——”
祁青烨面无表情,食指一抬,封住了文时和叶荣的耳识。
“——碰你摸你!你说男女有别,我不该总是盯着楚鸣玉看,还凑到人身边到处碰,但你又不是女人,我们都是男人,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你!”萝贝气呼呼地说。
叶荣和文时双耳被封,发现自己听不见雷声了,惊恐地摸摸自己的耳朵,回头看祁青烨,见人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他们茫然地点点头,缩在一旁,抱着小小的包袱,开始累得点头打瞌睡。
祁青烨直直看着萝贝,“你知道你昨夜摸的是哪儿吗?”
萝贝觉得祁青烨的脸色很严肃,不由得心虚,但仍振振有词道:“只是摸摸你小腹呀!”他大声说。
祁青烨眉心一动,道:“你掌心微拢,手指微曲,朝我腹下三寸移去,这是你说的摸小腹?”
萝贝万万没想到祁青烨竟然知道,明明那时候祁青烨在闭目养神,应该什么也不知道的,他顿时气势大减,抱住膝盖,看着祁青烨,小声道:“……那是你感觉错了。”
萝卜叶子忽然冒了出来。
叶荣和文时这时已经睡着了,没有看见萝贝头上的叶子。
祁青烨的眼神在萝贝脸上流转,从脸颊到耳垂,萝贝躲避了他的目光,看左看右,就是不看他,头上的叶子僵直地立着。
他听见祁青烨说:“萝贝,你竟然会撒谎。”
这不是一句责怪,而是一句带着惊奇的叹息。
萝贝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天然地觉得有些不自在,而祁青烨略显疏离的态度更令他觉得狼狈。
萝贝心里很委屈,说:“我只是很好奇,虽然我也有,但毕竟你是人,而我自有记忆起便是这番模样,我想看看有什么不同,摸一下而已,而且我还没摸到呢,你就生气了……”
然后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让祁青烨知道,于是选择了撒谎。
祁青烨说:“并不是好奇你就能摸,这里,还有这里……同样不可让人碰,”祁青烨掌心比划着自己的身躯,为萝贝一一讲解,面色正经,“你虽知何为床笫之欢,但终究对此事懵懂,不知距离,对楚鸣玉也过于亲近,我提醒你是希望你莫要逾矩,往后我会教你,这些事只有道侣做得,你不可随意待之。”
萝贝忙问:“那如何做道侣?”
祁青烨道:“道侣是你认定的人,相爱相合,非死不离。”
萝贝一愣,“非死不离……”
他被这个“死”字吓到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烦乱思绪,酸胀得难受。
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山洞里一片寂静。
大雨倾盆倒泄,雷声轰鸣,叶荣和文时早就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得到处都是。
雨渐渐小了,祁青烨解了叶荣和文时的耳识,两个小孩听着这淅沥雨声,睡得更熟。
萝贝看看雨,又看看闭目养神的祁青烨,然后一点点靠过去,直到两人之间相对而坐,彼此膝盖有一掌之距。
“祁青烨。”萝贝轻声唤他。
祁青烨睁眼,问:“想吃什么?”
“没有。”萝贝摸了摸肚子,但很快又规规矩矩坐好,清了清嗓子,说:“我想和你做道侣。”
萝贝看见祁青烨的眼底似有一丝浅淡的涟漪,但很快又消失,那奇异的蓝灰色的眼睛里,只剩萝贝的倒影。
祁青烨问:“你知道何为道侣?”
萝贝道:“你方才不是说了吗?相爱相合,非死不离。”
他看见祁青烨嘴角微微一勾,对着他清浅一笑,轻声道:“好。”
萝贝心口猛地一跳,几乎幸福得快要晕了,浑身都发麻,喜悦和激动冲击着他胸口,但他头脑却一反常态的清醒,这样的感觉太反常,他打了个激灵,一时没有说话。
祁青烨问他:“怎不说话?”
萝贝垂下头,那盏精致的莲花香炉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中。
寂灭的香柱,残存的灰烬。
萝贝拇指食指轻轻一搓,指尖跃动的火苗点燃了香柱。
一缕笔直青烟袅袅升起,但并没有散入眼前这个“祁青烨”体内。
萝贝似醒非醒,“原来这就是做梦,真好,怪不得这么多人不愿醒来。”
“祁青烨”仍然温柔地注视着他。
“你不是他。”萝贝小声地说,语气有些难过,带一些气恼,“他那时拒绝了我。”
梦境因为主人的察觉而开始塌陷,画面裂成数万个碎片,散落一地,又慢慢湮灭沉入地底。
眼前光怪陆离,浮翠流丹,扭曲着,流动着,狭窄逼仄的山洞很快变成了另一幅场景。
祁青烨不一定是真的祁青烨!只有香炉的香才会认主!
萝贝默念着这句话,站起来,警惕地环视不断变化的四周,手中紧紧抓着香炉。
眼前豁然开朗,是如云如雾一片桃花树,粉红色的花朵艳丽芬芳。
向里望去,一个人正站在花云深处,也向萝贝的方向看来,面露惊讶。
萝贝瞪大眼。
是桃云。
小剧场:
萝贝(打坐):(看着祁青烨)
萝贝:(偷偷伸手)(朝唧唧)
祁青烨(忽然睁眼):(凝视)……
萝贝(吓一跳):(萝缨冒出点尖尖)
萝贝(眼神无辜)(倒打一耙):干嘛?你吓到我了……
祁青烨(叹气):……已经第三次了,必须要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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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相爱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