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升回到房间,倒在床榻,几乎闭眼就入睡,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一串轻盈又疾速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隔壁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一些嘈杂的嘟囔。
他听出这是萝贝,蒙上被褥继续沉入梦乡,不一会儿,又来了个人,步伐沉稳,不急不缓,练升听出这是祁青烨,有些清醒了。
身为修炼之人,就算隔着厚厚的墙壁,细听还是能听见隔壁窸窣声和说话声。
“是不喜欢这颗丹药的味道?”练升隐约听见师叔这样说。
萝贝哼了一声,不作答。
好一个萝贝,居然给师叔摆脸色!好心给你你不吃!你不吃我来吃!
练升将要翻身下床,但想起萝贝单挑几个筑基期和金丹期的修士且毫发无损,身体一顿,又慢慢盖上被褥,原样躺下。
“你不想让我入梦?”祁青烨说。
入梦?练升对桃妖一事毫不知情,满脑袋疑惑。
萝贝说:“当然不想,这很危险,你如今这幅样子,怎能入梦救人!”
祁青烨说:“降妖师除魔降妖,如今他将殒命,我不能坐视不理,况且他们是叶荣和方时的徒孙。”
萝贝哼一声,说:“这都多少代了,你没听见他们是什么降妖师……不就是降我嘛。”
练升听得稀里糊涂的,他有点猜到了,但又不大确定,应该是要以救人换镜子。所救之人,应该是那三个降妖师其中的一个。
“哼来哼去的,像只小猪似的。”祁青烨笑着说。
“别碰我,”萝贝听起来有点生气了,“你居然说我像猪,我哪里像猪。”
“是说你哼唧唧的像只小猪。”祁青烨又是一阵轻笑。
练升他从未听过他师叔这般……柔腻的语气,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很难为情,齿冷似地浑身一抖,后背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他听见祁青烨继续问:“真的不吃丹药?七宝草,双明花,茉木粉,葛血根……这是你从前最喜欢吃的清心丹,轻涩回甘,香气透凉,你甚至偷过一次,你闻,这是上品。”
萝贝像是又想要哼一声,但硬生生止住,发出一声别扭怪异的“嗯”!然后说:“我想吃,但是我才不吃,而且那不是偷,我用萝缨交换了的!”
练升也想起萝贝偷拿他一颗清心丹的事,心里切了一声,你那就是偷!
“为何不吃?”祁青烨问。
萝贝语气很委屈:“我明明是担心你,你却认为我是贪吃,我才不吃,要吃你自己吃,好哇我就知道你会自己吃——唔!”
萝贝的话音忽然被什么东西给阻隔,而后就没再说话,祁青烨也没动静了。
练升觉得奇怪,倾耳听得更仔细些,但还是没听到说话声,只有一些细微的咂咂声和水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归为杂音一类,片刻后,隐约传来似是啜泣的轻哼还有急乱的呼吸声。
原来萝贝哭了啊。
练升觉得尴尬,也觉得萝贝比想象中还脆弱,竟然因为师叔误会他贪吃而哭了。
可是萝贝偷拿丹药的行为早已深入人心,师叔如此认为也无可厚非嘛。
等等……梦瘴!师叔是要进梦瘴救人!那萝贝说得也对啊,师叔如今眼盲,修为不比从前,怎能冒险救人呢。
要不自己去吧!可是自己从未进过梦瘴,只有心性坚定,灵力深厚的人入梦才可保持清醒,对了,破除梦瘴的阵法和关窍是什么?有点忘了……
练升绞尽脑汁回想以前的教习课和藏书阁所翻看的书。
他这样想着,隔壁又传来说话的声音。
“甜吗?”祁青烨轻声问。
“甜……”萝贝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嘴里还在含着丹药,“嗯……我还要……”
真是贪心又贪吃!练升想,吃了一颗还要一颗,恬不知耻!
一定不能让师叔再浪费一颗丹药!
“啊!睡得好香啊!”练升知道祁青烨和萝贝一定会听见,忽然中气十足地喊道,一字一句地说,“师叔他们在哪里呢,我去找他们吧!”
话落,隔壁果然没有动静了。
练升松了口气,他静静站了会儿,发觉些许的不对劲,是没有动静了,可隔壁一片死寂,竟是一点杂声都没有了。
这……
练升神色茫然,心想:师叔是用了隔音阵法吗?可我明明都睡醒了,不用怕打扰我啊。
隔壁,祁青烨信手一点,指尖震起金色波纹,水一般的字符将他和萝贝笼罩,又缓缓向四周扩去,封住门窗,嵌入石墙。
唇舌交缠,这跟方才含着清心丹的亲吻不同,是纯粹的亲热,换渡气息分开彼此双唇时,还黏连着银丝。
这比昨夜的,甚至方才的亲吻更猛烈,更霸道,也更不受萝贝掌控,他有些喘不过来气,想找到一个更适合亲吻的姿势,但祁青烨揽上他的腰,将他扣得很紧,他只好全都依靠在祁青烨身体,几乎整个人趴了上去,严丝合缝。
祁青烨稳稳托住他,两人唇舌舔舐,吸吮,相拥着缠吻,全身都紧紧相贴,都感受到一股难熬又醉人的炙热。
萝贝的叶子唰地冒了出来,竖起摇曳,叶尖都在细微的颤抖,“嗯……呵……”他满脸红霞,吞咽不及,嘴角流出一丝晶莹。
门外,练升想推开门,却纹丝不动,他又拍又敲,听里面毫无应答,纠结之下,挠挠脑袋,悻悻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祁青烨收回舌头,临退之时舔了下萝贝嘴角,他仍是气息绵长,但胸膛起伏稍急,嘴唇水光红艳。
他失了双眼,看不见萝贝如今神色满欲含情,双眼泪蒙,嘴唇被蹂躏到红肿,衣衫不整,胸前已被揉搓得粉红,自己身上的衣物也被萝贝揪得皱皱巴巴,萝贝一只手都还放在他胸口处,将要伸进去。
祁青烨眼前一片灰暗,只能听见萝贝似是哼声的喘息,然后小声抱怨:“你亲得太深了,都快顶我喉咙了……”
祁青烨呼吸沉沉,他摸了摸萝贝的背,口中的抱歉二字还没来得及说,萝贝就脑袋一耷,额头放在他肩上,轻轻一蹭,“不过好舒服啊,我喜欢。”
萝贝边说,头上的叶子边抚摸着祁青烨的嘴唇,似是激烈亲吻后的点缀啄吻。
“下次也这样亲。”萝贝满意地说,嘴唇在祁青烨脖颈一点一点,啄来啄去。
祁青烨稍稍仰起头,声音略哑:“萝贝,还有正事要做。”
萝贝抱着他,一副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哎呀好吧好吧,入梦就入梦吧,不过我要和你一起。”
“好,”祁青烨摊开掌心,一盏精致的莲花香炉出现在他掌中,“此炉是养魂炉,我会分一缕浅淡魂思在炉中,烟直则魂稳,烟散则魂断,若是香灭,你便拿着这香炉入梦寻我,重新点燃。
“不过你要记住,有可能你找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梦中的我,在梦里,我不一定是如今模样,你定要仔细辨认。”
“我该如何确认呢?”
“点燃它,这烟会指引你。”祁青烨说。
萝贝问: “那你会记得我吗?”
“有可能会记得你,但并不一定能记得如今这些事。”
“哦?”
祁青烨道:“梦瘴极易反噬,但同时,梦瘴也是最真实的,它能唤醒一个人最深处的记忆,甚至是自己都会忽略的事,只是在最关键处,与现实有所差错,令人沉迷,千种选择,万般走向,故而不可控制,越行越远,布梦人也不知会发生什么,陷入其中,有可能我们会相遇在我们相遇之前时。”
萝贝道:“几分真,几分假,连布梦人也分不清,那破除梦瘴的方法是什么?”
祁青烨道:“梦瘴法术再高深,不过也是一场梦罢了,破阵关窍全在人的一念之间,他若察觉是假,梦瘴自然便可化去。”
萝贝皱眉,“好像很简单,但又很难。”
祁青烨颔首,道:“没错,梦瘴幻术极真,怕就怕在他们不肯相信,执意以梦为真。”
“万一我们也当真了怎么办?”
“我会告知练升,如若我们在两个时辰内还未醒来,就让他灭掉香梦烛,唤我们梦醒。”
“两个时辰,这么短?”萝贝问。
祁青烨低头,鼻尖没入萝贝乌黑发丝,“梦中可历生死,瞬息万变,两个时辰,对许多人来说已可以经历一生了。”
萝贝若有所思。
一个时辰后,众人齐聚在房内。
贺非星面色平静躺在床上,祁青烨阖眸而坐,在他右手旁,莲花炉青烟笔直往上,带着花香的微风阵阵吹入房中,香炉青烟依然笔直。
萝贝盯着那缕青烟,似坐似仰,悠声道:“说一说你们的故事吧。”
“说什么?”万平和商稳相互看一眼。
萝贝道:“说一说你们和桃云的事啊,我见他可怜救了他,如今要救贺非星,那你们也要说说你们是怎么个可怜法。”
练升也正是好奇着,竖起耳朵听。
商稳犹豫片刻,道:“可怜……倒也不是,非星自小天赋异禀,刻苦用功,师父当初是打算送他进正统门派修行,让他将降妖门派的符咒阵法融进修行之中,走上修仙之道。若不是非星当年为了救人受了重伤,错过了苍衡的选拔,他如今怎么也成了一名正统修士。”
即使他们认为降妖师与修士并无高低之分,但长寿的岁月,强大的实力,怎能不更让人向往?
“非星后来继承降妖衣钵,也从未断过对自身的修行,要知道,修行和降妖符咒虽都是使用灵力,却算是相悖之道,修炼是将灵力内化用于自身,而符咒是将灵力用在媒介施展,两者之学极为不同,也鲜少有人能将两者贯通学精。
“而非星身怀根骨,长久修炼,还不弃降妖一学,对符咒有个中体悟,可见他何其刻苦用功,我们一直对他寄予厚望,他这么年轻,师父就将判镜盘传到他手上便可见一二,直到在覃州碰上这桃云……”商稳闭上眼,沉沉叹一口气。
覃南多年前大大小小的汤池忽然生出异香,吸引众多人前来,甚至有人说,泡过肤华池后,酣然入梦,一枕黄粱,是此生做的最美的梦,恨不得日日都泡着,这一切,都是桃云的把戏罢了。
萝贝听完,疑道:“这不是挺好的吗?能做个好梦。”
商稳摇头,道:“最初的确只是美梦,要不然这肤华池怎会闻名九州?只是一些泡过肤华池的人被魇住了一般,梦实难辨,醒来要么状若痴呆,要么不肯清醒,执意入睡,恨不得不吃不喝,每日就是睡着,更甚至有些人……在梦中泄精,直到脱泄而亡,就是这样,已陆续闹出几条人命。”
萝贝眉头微皱。
商稳接着道:“我们来到覃州,住进这家旅舍,听闻此异事后,自然要降妖除魔,那时我们并未怀疑肤华池的问题,只认为是哪里生的精怪,借着肤华泉的效力入梦捉住人精魄,挑逗人心,于是迟迟无结果,直到有一日,我们自己泡过了肤华池……”
泡过肤华池的第二日,商稳和万平对肤华池啧啧称奇,兴致高昂地谈论昨日做过的美梦,问到一直沉默的贺非星。
贺非星说梦中他坐拥金山,权势滔天,实力非凡,数不尽的美人英雄追随,万物折服,天上地下,怕是日月才可与他争辉……
万平听完贺非星讲述,张大嘴:“这么美的梦啊……”
贺非星却意兴阑珊:“夸张。”
此后,万平和商稳没再做美梦,但也未觉失望,可贺非星就算没泡肤华池,还是不停地在做梦,梦中诱惑一个比一个的多。
商稳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生死难料的贺非星,叹道:“想来非星他早已觉得这肤华池不对,想从梦中探明精怪真身,故而控制自己不沉迷美梦,可桃云狡诈,他还是被桃云蛊惑,后来,桃云得知了他在何处,偷摸来寻,然后……”
“然后呢?”萝贝见商稳一脸难色,继续问。
商稳沉痛道:“然后他将非星……拐上了床榻!大肆采补,非星失了童子身,灵力散尽,修为大退!让我等怎能不恨!”
练升一惊,万平头一次知道贺非星还失了童子身,更是惊骇。
萝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修为大退?修士的童子身很重要吗?”
商稳说:“自然重要!元阳固本,寄藏于体,耗泄精元于修行百害无一利!”
萝贝漆黑眼珠闪过一丝茫然,“这种事不是叫双修,对人有好处的么?”
商稳痛心疾首道:“那恶妖运采补之道,并非行双修之法,而那采补之事,对被采补之人的寿命修为都耗损十分,非星正是中了此妖恶计,沦为炉鼎!”
萝贝问:“万一是双修,不是采补呢?”
练升毕竟是修仙之人,通晓此事,在一旁红着脸道:“双修之法条件严苛,法器口诀缺一不可,世人想的……欢愉过后还会涨修为,哪有这么好的事,若是双修,贺非星定是知情的,更何况贺非星灵力散尽,怎会是双修之法呢。”
练升看着萝贝的脸色,趁机说:“所以童子身很重要!修仙之人清心寡欲,抛却七情,定要守好自己的童子身!”
萝贝神色一变,着急道:“可他已不是童子身了怎么办!”
“什么!”练升惊恐大叫,“你说谁!又是何时——”
“香断了!”万平忽然惊道。
莲花香炉中的香柱不知何时已断成了两截,青烟散去。
萝贝眼神一凛,左手隔空取来香炉,同时右手两指划出一道金字纸符,对众人道:“你们看住这里。”说罢,他将金符往眉心一按,金符犹如水流侵入他眉心双眼。
屋内金光一闪。
“那是我们降妖的符咒吗?!还能入梦?”万平又惊又喜,看向商稳,“还是隔空画就,不用朱砂,也不用韧藤纸?而且他好快!好生强悍!师兄,你能做到吗?”
商稳勉为其难说:“不用韧藤纸还可以,但朱砂必须是要的。”他想了想,实在想不通,犹疑地说,“可能不是符咒,我从未听过还有入梦的符咒,我们学的不大多都是降妖符吗?他可能是修炼所用的法术阵法,借以类似符纸的媒介施展,毕竟几千年以来降妖符咒和道法修炼都互有借鉴。”
商稳和万平将求知若渴的目光转向练升。
练升满脑子嗡嗡的,眼前全是童子身三个大字,他心不在焉道:“妖修什么法术阵法,我们修士也不太懂。”
商稳万平深沉点头,心道也是。
万平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他一个妖,怎么会我们降妖师的符咒法术?”
但无人能回答他。
软榻上,萝贝双眸紧闭,呼吸浅浅,手紧紧抓着莲花香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汤池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