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除梦瘴的方法是什么?”
“梦瘴法术再高深,不过也是一场梦罢了,破阵关窍全在人的一念之间,他若察觉是假,梦瘴自然便可化去。”
萝贝忆起祁青烨的话,大步迈去,“你还认识我吗?”
桃云奇怪看他一眼,刚张嘴就被萝贝打断。
萝贝拍着自己,语速极快地说:“我是救你的萝贝!你被卖到贝阙宫,是我从那些人手上把你救回来的,你还记得吧,我不想背你,所以你变成一株桃枝让我拿着,你说你想要回去找人,因为你不相信贺非星会卖掉你,是被人骗了,所以硬要回去找个说法,但是后来我们来到覃州,发现不是贺非星卖掉的你,而是贺非星的师兄?还是师弟……不重要!”
桃云:“你……”
萝贝略过这个问题,继续道:“反正这件事贺非星不知情,不过他虽然不是主谋,但他的确是个降妖师,他隐瞒身份接近你来除妖,你不甘心被骗,气不过,于是设下梦瘴拖人进来想将他杀了,我是来劝你收手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梦!是假的!我救过你一命,你说终有一日会报答,那你就别做梦了,快醒吧!”
萝贝舔了舔说干的嘴唇,抱着香炉,和桃云大眼瞪大眼。
桃云一脸戒备,“……你是何人!贺非星怎可能害我!”
萝贝瞪眼,“我才讲了的,你都没听啊?”
两人正说着,桃树丛丛中忽走出一青衣男子,唤道:“桃云。”
萝贝抬眼望过去,此人面容俊朗,正是贺非星。
只是与萝贝第一回见到的精神萎靡不同,如今这人精神饱满,双目有神,与梦外大相径庭,看上去一点都不肾虚!
萝贝方才经历的都是梦外发生过的事,只是细微关键处有区别,哪有这样与梦外完全不同的事?
萝贝抱着香炉,凝眉思考。
难道这已是千般选择后的另外走向?
贺非星看了看萝贝,问:“桃云,这是?”
萝贝深吸一口气,正要重复方才那一大段。
桃云突然揽过萝贝肩头,重重一拍,开怀笑道:“哦!这是我远方亲戚,算起来……是我堂弟吧,听说我们桃酿卖得好,特意来投奔我的。”
萝贝见桃云胸前抱着一个小竹篓,里面全是采摘的桃花,他不知桃云为何会说他是亲戚,目前不清楚形势,他决定顺势而为,便嗯嗯点头,“对,我叫桃贝!”
贺非星似乎不喜萝贝的出现,很冷淡地应了声,而后对桃云道:“我来吧,你去休息,这时候太晒了。”他说着拿过桃云胸前的小竹篓。
哪里晒了?
萝贝望了望天,只见方才还凉风习习的天刹那间就艳阳高照,日头酪烈。
可除了萝贝,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桃云道:“那我去洗花吧,桃贝,走,我教你。”
可贺非星却道:“洗花要轻柔,是个细活,你堂弟还是先留下来学怎么选花吧。”
桃云犹疑片刻,竟然真同意了,不过临走前,他一直在对萝贝使眼色。
萝贝心想:应是让自己不要对贺非星说他是妖,桃云伪装成凡人与贺非星相处,而且看来关系融洽,梦瘴根据回忆造梦,这其中定有真实的东西在。
难道这是桃云曾为贺非星织的其中一个梦?
桃云走远,很快消失在花云深处。
贺非星忽然开口:“你不是桃云的堂弟。”
萝贝顿时一惊,“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但你身上有妖的气息,”贺非星说,“你走吧,别来打扰我们。”
萝贝疑惑:“打扰你们?我怎么打扰你们了?”
“你想带他走。”贺非星说。
眼下状况实在古怪,萝贝铤而走险,直白道:“没错,桃云也是妖,我要带他走,这样他就不会害你了。”
贺非星看他:“我与他年少相识,他不可能害我。”
怎么又是这句话?
萝贝皱眉:“年少相识?”
这又是什么事,桃云织梦还要弄个青梅竹马出来,这又是真是假?
萝贝道:“什么年少相识!若不是他心中有鬼,怎会谎称我是他堂弟?”
“那不过是你的蛊惑之术,我稍后便可为桃云化去。”
萝贝急了,“你是个降妖师,与你师兄弟途径覃州,这才遇到会织梦的桃云,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贺非星面色更冷,手中长剑一现,“满口胡言,劝你速速离去,莫扰这片桃花林。”
“覃州赫赫有名的肤华池你还记得吗,还有你的那些师兄弟!他们都等着你醒来的啊!你如今是中了桃云设下的梦瘴,这才不分真假,不辨梦实!”
贺非星闻言恍惚一瞬,但很快,又变成那副冷峻模样,挥剑而上。
此处是梦境,萝贝不知自己实力深浅,但念头一闪,掌心一重,他下意识握住剑柄,竟是他的那把枝山月。
两人持剑对打起来,剑声铮铮,剑气震落不少花瓣。
萝贝越打越觉得奇怪,他确定梦中的贺非星是敌不过他的,应对是轻轻松松的事,可他出手的每一个招式都似是虚无缥缈,打起来难受别扭得很。
他一边应付贺非星的剑,又顾及着不下死手,毕竟他是来救人的,可别没死在桃云手里,反倒死在他手里了。
萝贝喊道:“你还记得自己是降妖师吗?你也知道桃云是妖,竟不降妖?”
他这句话并非是质问,而是真心实意的疑问,毕竟商稳说贺非星原本也是打算将桃云送到苍衡。
况且贺非星初见萝贝时,未曾隐瞒脸上厌恶之色,显然是对妖饱含偏见,可在这梦里又怎会心甘情愿与桃云在一起,还假装不知桃云身份呢?
贺非星道:“你也是妖,那我降你有何不对?”
萝贝噎住,这才发现贺非星已不知不觉将他引出桃林,来到一片空荒之地,施展更开。
萝贝心不在焉,自言自语:“你在梦中如此痴情,与梦外截然相反,是因为桃云对你有情希望你如此待他,故而梦境受到影响,还是你们早已做了不同的选择,走向不同呢?”
贺非星充耳不闻,持剑攻势更猛。
萝贝骤然想起什么,意识到关键节点,大喊道:“判镜盘!你的判镜盘呢!”
贺非星果然定住,眼神复杂,“判镜盘是我降妖族脉宝镜,我已入苍衡门派,没有资格拥有此物,你是如何得知?”
苍衡!
可实际上,贺非星因为救人伤重,错过苍衡招选,根本就不是苍衡弟子。
萝贝问道:“没有资格?如果你没有拜入苍衡,那你就会继续深研降妖之道,获得传承的判镜盘,那时候你会为了桃云,放弃你自小苦学的符咒之学,隐瞒自己降妖师的身份,与他相守一辈子吗?”
“会!”贺非星斩钉截铁道,可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之色。
萝贝又问:“当年苍衡招选之时,你为救人而伤重,不得已错过机缘,怎会是苍衡弟子呢?”
“不可能……当年我并未错过,我和桃云……”贺非星脸上那点迟疑渐渐扩大,变成了疑惑和痛苦,贺非星捂着头,头痛欲裂。
萝贝心中一惊,担心他真死了,正要上前,却被贺非星横斩一剑,险些受伤。贺非星双眼血红,“这是你的蛊惑之术……”
他话虽如此,可周遭骤起飞沙,狂风大作,天地摇晃,碎裂成块。
这梦境已然快要塌了……
空中飞舞着数不清的碎片,萝贝目光如炬,看清那些碎片中都是贺非星和桃云的脸。
心动,情起,痛苦……有两人相互依偎的画面,有两人怒目圆睁的对视,也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场景……不少都是重复的。
萝贝心觉不妙,难道这梦境已然塌过多次了?
就在此时,贺非星扔下手中剑,状似清醒,话语却又浑浑噩噩,饱含凄凉自嘲:“又是梦……桃云,究竟是我困住你,还是你困住我——”
话音未落,天光乍变,话语和人都猛地消失在急速收束的场景中。
萝贝再次睁开眼,周围已是一片鸟语花香,天边静静流淌着浅淡的云霞,仿佛方才的混乱只是幻觉。
他起身,发现自己在一座山上,身后一棵桃花树,冠盖如云,可花瓣却有些萎靡了,风轻轻一吹,簌簌落一地。
树的另一边有说话声,萝贝走过去,见是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小孩。
萝贝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他们却视萝贝为无物,萝贝低头一看,双手双脚可随意穿过,自己只是一个虚影,连带着手中香炉都是虚幻之物。
原是他未入此梦,只是旁观。
可他是来找祁青烨的,被困在别人梦中可不行!
萝贝奋力喊叫,手舞足蹈,但也无济于事,他点燃手中香炉,但香只是静静燃烧着,无烟无灰。
无奈萝贝只得消停下来,静看此梦如何走向。
“那些人应该不会再追上来了。”那少年浑身是血,放下背上的人,皱眉道,“你也太瘦太轻了,他们都不给你饭吃?”
小孩瘦弱憔悴,浑身脏兮兮的,怯生生看着他,没说话。
少年在自己腰间摸索一阵,叹道:“我的东西也丢了,什么都没有,师父早就说覃州盗贼猖獗,让我此行注意,是我太大意,幸好没带上判镜盘,不然罪过就大了。”
萝贝听到判镜盘,仔细辨认少年,原是贺非星少年模样,十岁出头的年纪,面容青涩,两颊还挂着些未褪去的稚嫩,但已初显英朗。
“这里人烟稀散,你家真在这里?”
小孩点头。
贺非星犹豫片刻,“那我先走了,我还有要事,师兄还在客舍等我,我只能送你到此处。”
小孩忙拉住他,指着他身上的血迹,嘴里吱哇吱哇地说话:“血……血……”
贺非星严肃道:“拐走你的那些人想来也算是修行之人,竟然沦为人贩拐卖幼童,实在可恨,幸而他们内讧起来,不然我也逃不了了,我毕竟也才锻体,什么都不会,我一身降妖的本事,用在人贩子身上也算得宜。”
小孩顿了顿,松开手,他踮脚想摘一枝桃花,但太矮,他够不着,贺非星替他摘下,他却又不要了,硬塞到贺非星怀中。
贺非星不明所以,但也不再多留,揣着桃花走了。小孩怔怔看着人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化作桃花,缀入桃花树中。
萝贝瞧见此景,有些讶异:难道当年贺非星救的便是桃云?
原来,这就是贺非星所说的年少相识。
梦外因为救人伤重而错过苍衡招选,而在上一个梦境中,贺非星并没有错过,成了苍衡弟子,与桃云相伴。
那这次的梦呢?萝贝思量片刻,也下山往贺非星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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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千般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