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萧晚卿步步而来,赤着足,她双目里尽是血丝,更是声声质问,“他死了十年,十年来我没有为他掉一滴泪。”
她当了十年的帝王,算不得勤政爱民,也算不得呕心沥血。
萧晚卿不爱任何人,无悲无悯,无情无爱。
对着众生,一概俯视。
兴致来了,她就将奏折翻上一翻,指使手底下的人做些什么,慵懒搭着眼,阖着目,宁愿去听檐下滴落的积水。
缓慢,迟滞。
萧晚卿念头转而一动,若是扶相与在,会不会同她说些轻薄的情话。
萧晚卿接着哂笑,两条眉毛紧着,他会不会又去骗她。明明平日里一贯沉默寡言,可说起谎话来却一点都不带皱眉的。
张口便是。
哪怕是为了她而去骗她,萧晚卿依旧恼怒,但面上总不表示,意兴阑珊地捻起紫得深沉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咽下去,咽到喉舌发紧。
骗子,懦夫。
兀地,天边响起一道惊雷来,夏日里的沉闷被一驱而散,雨声四处敲敲打打。
淅淅沥沥,沥沥淅淅。
“扶……”
萧晚卿喃喃着,眼底乌青不散,又是一夜未眠,修长的指尖搭在鬓边,不过并不妨事,天一亮就可以直接去早朝,以前也经常一夜不睡,只不过是和扶相与待在一处。
和他……缠绵悱恻。
他死多久了。
真是可惜,为什么不能像鬼一样缠着她。
萧晚卿久久瞧着落在窗棱上的落花,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早知道找个道士作法,把他的魂拘在这儿。
生生世世,永不离弃。
怎么可能会是眼前的少年,但即便知道眼前的少年是个冒牌货,萧晚卿还是下意识愿意同他说几句。
好似真得是在同扶相与说话。
那么……十年以后,扶相与会说什么。
她想听些家常话。
“孤找人作法,在宫里每处细细地点香,”萧晚卿冷冷睨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让他的魂魄离皇宫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别回来,永远离开孤的视线。”
她腔调里的威胁声越发明晰:“你说你是他,孤要把你剥皮抽筋,让你后悔说出这番话。”
萧晚卿素日里极少同人多加分辩,此刻竟罕见的疾言厉色起来。
她俯视着少年,见他乌黑的浓发在月色的挑染下更显鲜妍。
少年衣袍宽大,人却消瘦,露出羸弱不堪的脖颈。
形销骨立着,盈盈如月。
萧晚卿的心脏一阵抽疼,险些一头栽倒,恍惚间,少年的身形和十年前逐渐重合。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都如同刀割一般剜她的心,在里面疯狂搅动,挑开心肠,割断肝肠。
“杖毙,”萧晚卿漠然,旋即转身,她的指尖在颤,不让自己去看少年一眼,“相关人员一概杖毙。”
扶相与早就死了,坟头草都已经三丈高了。
还有人大着胆子在这里装神弄鬼。
扶相与你真该死。
只会让她意乱心烦。
她怨恨着,怨恨扶相与瞒着她将一切都做了,他怎么敢一声不吭地离开她,让她寝食难安地活着,自此从未松快过。
她不应允,也不接受。
凭什么他能替她做决定。
她不会为了他掉一滴泪,更不会垂怜他,然后假惺惺掉几滴泪。
他不值得。
孤厌倦你,每分每刻都憎恶于你。
可……孤宁愿你还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在孤面前碍眼。
长殿空寂,屋外的凤芍开得灿烂,却又萎靡地跌落枝头,一地花瓣的被沾湿,软软地卷着片儿,在雨水的次次击打中洇在土里。
“阿晚。”
淡淡的一句,少年仰起脸来,眼角一颗青色的痣溶着,宛如薄荷里的酒,清且冷。
一阵铺天盖地的动静传来。
砚台从案角翻落,砸在地面后四分五裂,笔杆滚落满地,白瓷瓶碎在脚边,碎片又飞出去三步远。
案面空了。
窗外风雨正急,噼噼啪啪响成一片,一切混杂在风雨声中。
这些声响像是把这些年积攒的又咽下去的怨愤全都翻了出来,一样一样摔在地上,碎得干干净净,碎到后面,也是一地拼也拼不回去的残片。
“他早死了,早死了——”
萧晚卿声音嘶哑,比之从前,她更显高高在上,犀利而不留情面。
她本就有张极艳的面孔,桃花似的,颧骨处浅浅晕着绯色,偏偏那双眼修长,眼尾微挑,看人时总是淡淡的,像开在断崖边的花。
好看,却够不着,也暖不了。
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多少还带着些温软气,但萧晚卿没有,立在人群里,艳丽极了。
远远望过去,会先被她的颜色摄住,近前了,却被那层冷意逼退。
刨坟,萧晚卿不是没有刨过,尸骸就静静躺在那儿,烂得却比寻常人还要快。
扶相与当真薄情。
连捧骨,连捧灰都不愿轻易给她。
萧晚卿忽然低沉地笑了,声音沉在喉间,没有吐露。
若是面前的少年惊惶尖叫着,表露出任何一丝的恐慌,他的话她一句都不会信。
可偏偏他安静至极,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萧晚卿恻恻磨着牙,血腥气从喉咙深处涌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杀人的心思了。
很久很久。
“你说你回来了。”
萧晚卿一步一步靠近少年,见他缓缓直起腰身,起伏间衣摆抽离,直到被她踩住一角。雪白的足尖最后抵在他的指尖,毫不留情地碾住。
她躁郁着,呼吸越来窒缓,良久凄厉一笑,已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你说走便走,说来便来。”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错错错,莫莫莫。
桃花落尽闲池阁,春风旧缚锁重楼。
人空瘦,欢情薄。
“扶相与,当孤是摆设吗,”萧晚卿怔然,眉目如画,施施然舒展开来,又甜腻腻笑起来,骤然之间憎恶、欢愉轮番转折,“孤如何能被你再次愚弄。”
她咽下一口血沫,好不狼狈。
人间二十载,尽数与君裁。
她的欲念,她的爱欲,在骨血内疯狂滋长,骨头在疯狂碰撞,迫使她径直下跪,再仰着面,让鲜血从眼眶里簌簌滚落。
好似观音垂泪。
泪水终于裹挟着血水漫出,在白皙的颊边肆意流淌。
迟到的泪水。
抱冰的十年。
少年先是低着头,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的脚背。贝壳般的鲜白光泽,指甲下的红晕泛开,灼若满池芙蕖出绿波。
灵秀纯粹。
他浓密的长睫抖动着,像是失去半边翅膀的蝴蝶,跌跌撞撞间落在萧晚卿的脚尖。
他想吻上去,再顺着脚踝,从微微凸起的骨节开始,轻轻握住,旋即掐住,用指腹在光洁的肌肤上游走,再度亲吻。
虔诚又恭谨。
最后他念念不舍地起身,好看的眉眼弯弯,和萧晚卿主动对视上,轻柔唤道:“阿晚。”
萧晚卿下意识退后,挣扎间闭上双目,目眦欲裂。
少年没有犹豫怯懦,双瞳犹如透亮的宝石,雕刻成精美的形状,在眼眶中滚动。
雨疏风骤,姹紫嫣红。
他微微抬眼,竟多了几分这个年岁少年该有的鲜活。
十六七岁,或游街打马,做恣意无限的少年郎,或风雅无度,烹茶煮酒,游觞曲水骄矜为乐。
再拂一拂薄衫,冲着隐没在高山山巅上的一点残雪利落奔去,听着白马长嘶,夹紧马腹。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不过少年太静,长云入鬓,却在转眼间散下一身病骨。再度垂眼时,十年前的那场大雪无声无息落了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侧,漫着数不清的血色。
瞳子里的秋水从未凝滞过,随着少年而水色浮动。
一洗天气清。
少年缓缓,朝着萧晚卿走去,他的手腕纤细,随着衣袍摆动。
神情清清浅浅。
距离不远,他能瞧清萧晚卿脸上的每个神色,孤高冷淡却又浓丽。
“我们和好……好吗……”少年慢慢凑过来,见萧晚卿没有拒绝,大着胆子握住她的手腕,气息很轻,“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没有解释任何。
萧晚卿茫然睁大双眼,良久一行清泪滚滚落下,冲刷掉脸上残留的血迹,她没有说话反倒猛地咬住他的肩膀,用舌尖舔舐掉血珠,继续咬下去,恨不能直接撕扯掉阻碍她的皮肉。
长贯,横贯,直到深贯。
“是你……”萧晚卿声嘶力竭,只觉得全身血液骤然嗡鸣,她此时此刻不想知道扶相与怎么该死的活着,她只想将这么多年的愤懑痛楚一并发泄出来,“是你……是你先不要我的……是你先负我的……”
“也是你天天扯谎……用那些疯话傻话……来骗我,你就知道骗我……薄情寡义……”
萧晚卿恨恨,猛地喘一口气,却在下一刻扎进他的怀里,死死抱住不放手,像是要将他刻进骨血里。
永不离弃。
“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扶相与低头吻在萧晚卿的发间,不知何时她已熟睡,他将人拢在怀里,声音轻而渺。
“所以阿晚,醒过来好吗。”
萧晚卿梦到了从前。
梦到了冷宫。
她记得每到夜半,轻轻敲击窗棱三下,就会有个和她一般大的孩童倒悬身子探出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萧晚卿没有说话,就见对方一直俏生生望着她。
她问她叫什么。
孩童略作思索,比划了一个五。
小五?
萧晚卿问道,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她眯了眯眼睛,下次见面时,手心里便多了个红发绳。
小五定定,悬得时间久了,脚踝不免发酸。
萧晚卿将发绳一掷,小五头也不回地没了身影,只留满园寂静的落花。
没礼貌的家伙,也不知道说谢谢。
萧晚卿嘴上是说着,有时兴起就拿着果子往窗外一投,不见咕噜滚落的动静,而是小小的咀嚼声。
倒也有趣。
日子一天天长着,萧晚卿依旧盯着窗棱,突然瞥见一角青色的衣衫。
冷宫里,还会有谁来。
萧晚卿凤目上扬,视线略略提起。
她十岁了,也长大了,也一贯是逼人的骄傲。
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端方雅容,像一块温润雅玉,浸在一方墨里。
剔透如璃。
萧晚卿的心静了,一眼不错地望着对方,黑漆漆的瞳仁里华光流转。
下一刻她目光移到一旁去,说不出的感觉,让她一时不是很舒服。
他并不舒心。
玉身之上出了裂痕,墨正一点点渗进去。
十岁的萧晚卿捂着胸口,一寸寸重重地跪倒在地,她的膝盖弯曲,心脏抽疼得厉害。额发上的汗落在地面上,晃一晃便消失不见。
一地狼狈,满地风骨。
裴凌泫说得对,她确实忘了很多事情,多到她感到陌生。
她想起来了小五,小五自小就见过她。
她想起扶相与来,他来过冷宫,原来他们相识地这般早。
萧晚卿早该死了,若是没有那蛊,她在出生之际就无声无息地死了。
哪来这么多的苟且时光。
萧晚卿粗着喘气,眼里蒙上一片的雾气,她失声笑出来,狼狈的骄傲。
接着她捂着心口,身子软软伏在地上,侧着一边脸,泪珠大块大块涌出,洇湿一侧的额发。
三年前,她垫着脚尖,踩着青缘搬来的石椅,从窗棱里施施然跳下。
扶相与头也不抬,手腕却微微一滞,双唇抿着。
萧晚卿欢脱上前,水色长袖拂过他的案桌,随后她以手托腮,盯着扶相与,可下一秒便叽叽喳喳起来。
她要缠着他,向他讨要什么。
扶相与的耳畔突然多了一个声音,咬文嚼字起来。
他的面上骤然泛起一层桃花似的薄红,转过头来,萧晚卿正冲他笑,下颌抵着掌面,瞳子水灵。
扶相与的指尖沾了点墨,踌躇间墨在纸面上铺开。
长街灯暖同分饼,石巷苔滑共踏春。
忽讶当年青眼客,鬓霜偷换镜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