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十年(上)

萧晚卿做了十年的皇帝。

十年间,孤身一人。

一日她坐在高殿之上,九珠冠冕寸寸落下,在那张无甚表情的脸上打出斑驳光影。

华服迤逦,玄衣垂落。

众臣的腰背伏了又伏,只敢在余光里一瞥陛下华丽的袍脚,便彻底噤了声。

萧晚卿听着寂静无声的堂下,忍不住嗤笑,可嘴角微微凝起后又再度褪去颜色。

甚是无趣。

怎么没一个人敢顶撞孤。

成了帝王还是如此的无趣。

不带任何的喜怒哀乐,萧晚卿败兴而归,只留惶恐瑟瑟的群臣,恭敬虔诚地伏低腰背跪在地上。

落了点雨丝,柳枝也压得更低,乌云黑沉沉布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场暴雨倾泻而下,又急又切。

萧晚卿扫了一眼,仍是大步而去,没有半分犹豫。

玄色衣袍垂地,走动时光华隐现。衣料厚而沉,裹挟着她的肩背,没有缀半点珠玉,只在腰侧束了道墨色的玉带钩,扣得极紧。

她走得愈发急切,像是在寻什么,片刻后意兴阑珊,即便雨水沾湿领口,依旧不疾不徐。

任由落满身。

两岸宫墙上高高的屋檐,瓦片窜动的动静隐没在雨声里,披着黑衣的行者身姿矫健,看了眼为首的。

天空更低沉了,大片大片的云朵似鱼鳞般密密麻麻平仄开来。

他面色一凝,陛下真的不需要避避雨吗。

小五摇摇头,却把腰间的短刃握得更紧了,她的眉梢处也刮了不少的水珠,顺着鼻梁流入衣襟。

陛下不会应允的。

萧晚卿眯了眯眼,掸了掸肩上不存在的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未央殿的门口。

步子下意识停住,她抬头望去,又感受到落在掌心的雨。

进去避避,也不是什么坏事。

宫里的宫殿大多空着,她没有妃嫔,也没有君后,自然用不上,很多都被封着,唯独此处,仍保持当年的模样。

萧晚卿一路悠悠,隔着亭台楼阁,碾过脚底的碎草,不带怜香惜玉地,从草根处挑起,挑到一半又觉得不是很雅观。

“陛下。”

有人怯生生地唤着她。

萧晚卿起了兴致,谁还敢主动唤她,平日里恨不得掘地三尺也不愿意同她有半分瓜葛。

孤有这么怕人吗。

她的双瞳黑沉沉的,像暗了一夜的染料,谁沾谁不干净。

“你……”萧晚卿沉沉,思索片刻后才想起来是连翘,“怎么还没死?”

她记得宫里的仆婢已被遣走大半,剩下的也是每几年就会放出去一拨,哪会有待了超过十年的老人。

连翘:……

她压着心底的恐惧,但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帝王声音还颤着:“回陛下,婢子父母双亡,才来了京都,出宫也只能孤身一人。于是婢子去求了水婳大人,让婢子就待在未央殿打扫。”

萧晚卿愣愣,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当时她在应付萧止容送来的男宠,随口一应,没有太放在心上,险些忘记。

她立着,发梢湿漉漉的,连带整套帝王服饰,沉沉地挂在身上。

萧晚卿望向连翘,心里不知道想什么,良久忽然冒了句:“你怕孤。”

没有波动起伏。

连翘吓得立刻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没……没有……”

呵。

还说不怕孤。

你家主子以前可不像你这样,总是软着忤逆孤。

萧晚卿没心思同她置气,快步入殿,在干燥的砖面上留下厚重的沾水脚印,轻飘飘道:“进来,侍候我脱衣。”

她快步而过,仿佛一切都还在十年前,殿内会有人温言软语着,用温热的指尖擦去她发梢的水,然后替她宽衣,替她侍弄鞋袜。

谦卑又安静。

内室空寂。

一痕青烟细细升起来,在空中散开。台面上还有一方端墨,笔架则是用青玉雕的,隔着两支笔。

都是些十年前的旧物。

案台正中央,墨台压着明纸,纸色微黄,质地偏厚,边角压得齐整。

萧晚卿垂着眼,没有动它。

京中如今早就不流行明纸了,而是云笺,色白而韧,又不洇墨,备受学子追捧。

只有宫里还用着,萧晚卿也用着。

“孤记得早年间,第一次有人给孤送来男宠,是在酒肆,”萧晚卿自顾自说起,她的指腹摩挲起纸面,想了很多来,“他长得很像他,穿着水色长衫,一屋暗室,帷幔四起。”

连翘替萧晚卿解开腰间的玉带钩,心跳如鼓,汗珠涔涔而落。

水婳大人吩咐过,未央殿内所有陈设,一概如初,不管有没有人,香点上,冬日里暖炉也点上。

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也是什么样。

“以折扇掩面,眉眼就有五六分像了,”萧晚卿觉得他很是聪慧,早在之前就抱着书卷佯装偶遇,撞上萧晚卿,再弯腰去捡地上的书卷,匆匆离去,“确实很像,薄衫轻逸,又隐在暗处。”

若是放在以前,萧晚卿一定拉着扶相与调笑几句,问是谁家儿郎,兴许还真是扶相与流落在外的兄长。

但现在萧晚卿没有兴致。

她安安静静着,半面隐没,身上的碎金在月色下愈发浮动。

只一眼,萧晚卿就瞧出他眼中潜藏的算计。

她乏了,不想处置,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不审了。

“杖杀。”

萧晚卿不记得那天晚上怎么回的太白殿,裴凌泫、萧止容全被她一道圣旨深夜入宫。

她倚靠着,绣鞋搭在案几边缘,一贯的恣意妄为。

那天夜里,太白殿灯火通明。

第二日,临安知府下狱,沿着秦淮河畔,一概查抄,但凡牵涉于此的,所有底细悉数理清。若只是些寻常错漏,便轻轻举起高高放下,可如果是银钱贪墨,无论大小,抄家。

他们胆子太大了。

萧晚卿阖目,大概明白为什么他们怕她,说她喜怒无常,疯癫偏执。

还行。

关她什么事。

提心吊胆地该是他们。

连翘眨眼间将外袍褪下,湿漉漉地捧在怀里,打算挂在一旁。

“他待你好吗,”萧晚卿总觉得天地阔大,会有归处,“一定要留在这里。”

连翘僵在原地,雨水洇湿她的外衫,随即不自觉低下头,始终不敢直视陛下,哪怕只是衣衫的一角:“公子,他待人自然是极好的。”

公子虽然从来不会多言,但是她见过最好伺候的主子,偶尔还会送她些糕点来尝。

平日里也是温温柔柔的。

“叫君后,”萧晚卿听着,心跳地快起来,“一直以来都是君后。”

君后。

死了快十年的君后了。

连翘哑着声,她现在凉得厉害:“君……后。”

“哭什么,”萧晚卿双目极涩,她沙哑着,“出去吧,孤想一个人静静。”

连翘的肩膀抖动着,好似有压制不出的悲伤。

萧晚卿瞥了眼连翘的背影,觉得小姑娘还是和以前一般,哭起来就没个不停。

她靠在床榻上,疲惫,瞳孔缩了缩,兀自哂笑着。

人都死了。

还留着宫室做什么。

萧晚卿的眉眼极轻,好似冬日里将凝未凝冰面上的那层碎冰,随着江水浮动,薄冰碰撞间发出清响,冷意渗透进她的呼吸里,不似人间凡景。

渐渐地,她轻笑一声。

萧晚卿的后宫空无一人,宛如摆设。

要是放在旁的皇帝身上,高低会劝谏几句,可萧晚卿……

还是算了吧。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萧晚卿再无选妃意图后,有一日她却传召萧止容,命她替她选妃。

众臣:……

陛下这是整哪出,但依旧是战战兢兢,无一人上谏。

各路十六十七的少年争相涌入上京都,萧止容摇着折扇,一遍一遍地挑拣,费尽力气,终于择了几人。

萧晚卿只瞧了一眼。

有的送返原籍,有的杖杀。

彻查上下官员,但凡涉及贪墨舞弊者,杖杀。

朝野之内,真正的风声鹤唳。

众臣:这是疯子吧……

萧晚卿捻着葡萄,靠在榻上,一颗一颗地咀嚼着,酸甜的汁水在咽喉处上下翻涌,久而久之宛如吐不出的酸水,灼烧她的腹腔。

她囫囵吞咽着,感受果皮的苦涩,再度面无表情,蜷着浅浅睡过去。

可根本睡不安稳。

很长一段时间里,萧晚卿丑时三刻才合眼,醒醒睡睡便到了卯正,不过两个多时辰的光景,却醒了四五回。

白日里就更睡不好了,零零散散地合不上眼。

萧晚卿困得虚乏,萧止容问她话,她一时也接不上。

记性也变得不太好了,小五便替她记着,什么时候干什么事。

还是小五机灵,知道托人往宫里搬兰花,一定要深山幽谷里的,不要太浓太密,淡淡的就行。

萧晚卿才睡得更好些。

暴雨如注,敲在窗棱之上,伴有丝丝的雨水,斜溅到萧晚卿的长睫之上。

她睁开双目,阴晴不定地笑起来。

今日,江东会送来一个。

他会不会死呢。

如果她心情好,她会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一门之隔,小五的肩还是湿的,她手里提着灯,望向一旁瑟瑟发抖的连翘。

犹疑之间,不知要不要推开这扇门。

连翘则瞧着站在小五身后的少年,险些要失声叫出来,她的唇始终合不拢,眼眶瞬间模糊。

小五低低道:“只是长得像。”

少年乖顺得低下头,漂亮的小臂瘦长,青色的袖口处绣着兰花。他站在二人的中央,唇色微淡,肤色纤嫩。修长的脖颈收束着,依旧白皙。

内敛而含蓄。

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脸上保持着一个神情,仿佛谈论得并不是他。

连翘很难不震惊,也太像了。

况且他才十七。

公子当年也就十七。

没有人能永远十七岁,但死人会。

小五听了许久的雨滴声,将手中的灯递给少年,她轻轻提醒道:“陛下睡得浅,你进去她会知道的。”

鬼使神差般,她又道:“不要多说话,会活得……长久些。”

也更容易活下来。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早些回家。

你的家人也念着你。

少年点点头,指节处尽是挫伤,他仰起那双有些明亮的双目,喉结滚动:“多谢。”

随即他推开门窗,风涌入长袍之间,堆叠在一处,犹如雪浪翻滚。

少年朝着暗处,小步走去,极轻极静,好似并不是第一次来到皇宫,第一次来到未央殿。

辉辉月光散下,落在他的眉眼间,仍然是静默无言。

浓夜,残雨,薄衫,提灯。

月亮升起来了,和太阳一般从地平面上缓缓升起,劈开被炙烤的大地,直到心肝肺肠串在一起,永不分离。

小五在一刻失神,等她回过神来,月光落在殿内的砖面之上,干干净净,连半分水汽都没有。

她是不是不该带他来。

最后一点的灯光在萧晚卿面前倏地亮了下,随即黯了。

萧晚卿端坐,只着中衣,她没有给少年一个眼神,许久没疼的头居然又疼起来。

少年将灯放在一旁,径直跪下:“参见陛下。”

见萧晚卿没有理会他,他便一直跪着,也不发出声响。

萧晚卿没有见到意料之中的恐慌、谄媚,不由得抬起头,她冷冷地在少年身上扫视。

少年身形纤弱,衣衫如水般四散开来,单薄地似乎只剩个骨架。

萧晚卿生出莫名的情愫来,并不是对他,而是对他。

癔症又犯了,她的唇微微张着,又是莫名的一句:“你来了。”

话刚开口,萧晚卿怔怔,谁会来呢。

十年,从未入过她的梦来。

如此薄情寡义之人,休想得到她的半分怜惜。

头好疼……疼疼疼疼疼……疼到她意乱心烦。

就在这时,少年的双唇喃喃,音却大,至少能让萧晚卿听到。

“我回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萧晚卿暴怒起来,她阴恻恻笑着,露出一个骇人的表情,一字一顿:“你、刚、刚、在、说、什、么。”

放肆。

可当少年仰起脸后,萧晚卿望着他脸的一瞬,热血撕心裂肺地灼烧,脑海里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要把扶相与的坟刨了。

好看看他的尸骨到底在不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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豢养太傅失败以后
连载中此间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