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酒肆里的灯光昏昏晃晃,虚虚地笼着,未曾熄灭。直至在今夜,将整片夜色灼烧殆尽。
“孤都知道了。”
萧晚卿立着,腰间只缀了枚玉,整个人像立在火里的一柄剑,身后则是噼里啪啦作响的火声。
宫墙将一切都被切割地四四方方,她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谁都逃不掉。
火光在萧晚卿的瞳仁里跳。
萧晚卿看着他,下颌微微抬着,说不上愤怒。风把火把吹得斜了一瞬,她的影子也跟着跳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火光洗过萧晚卿纤细的脖颈,宛如缠绕上一圈赤色的藤蔓。
扶相与倚靠着,唇色极淡,整个人像是被抽去骨头似的,衣衫下隐约的起伏证明他的气息还在。
确实疼。
他甜过很久。
春日里走过长街,花枝从墙头斜出来擦过他的肩,他侧身而过,衣摆便跟着轻轻一转。
也喝过米酒,就着浅薄的酒劲,他安安静静看了眼眼前的少女,知道少女是故意沽酒以待,好哄他说些新奇的缠绵情话,耳垂就这般慢慢薄红一片。
后来春衫湿薄,醉倚满楼红袖招。他穿着束得齐整的襕衫,料子挺括,衬得人更薄了几分。立在阶下等待传召,浓密的睫毛清清冷冷地散下来,
那年,他连中三元。
众人都在看着他。翰林院学士,内阁老臣,以及坐着上方看不清脸的天子,冠冕上的珠串碰撞出沉重却又轻快的清响。
没有朝堂上惯有的审视,反而带着几分赞赏和期许。
满殿的人也都等他,等他可以走得更远。
可他偏在这时候,想起萧晚卿来。
想起她落在他膝上的长发,一绺一绺,如水藻般浮动,他伸手去拢,拢不住,它们就从指缝间滑下去,也会浮起来。
绾发郎膝上,何处送缳腰。
含情语陌陌,笑语夜檀郎。
萧晚卿会用扇子轻轻去点他的鼻尖,扇面绘着簇簇铺开的浅色凤芍。
夕阳下满院春光,紫色的藤蔓牵制住墙角,粉色的花苞翻墙而来,在墙角停留一瞬。
愣神间,萧晚卿已然熟睡,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怀里。
风声穿墙而过,从浓密的叶片里穿梭,将花苞扯下墙头,沿着狭长的廊道一路摧枯拉朽。
它们看着他倾身,腰背好似要长久弯下去,迟迟不愿意起身。
他吻了上去,谁都这么觉得。
可他只是轻轻衔起落在萧晚卿面上的一瓣花来,小齿在上面碾出排排的痕迹,或大或小,触碰着花朵娇嫩的花瓣,没有碰到她的脸颊。
她还在睡。
他的长睫依旧颤着,眼底有层极淡的水光,将花瓣送进口中。
极淡的涩,极淡的苦。
咽下去的时候,睫毛上的那点水光终于落了,一颗,砸在袖口上。
“陛下不该知道,”扶相与轻笑,露出苍白的神色,“也不该来的。”
他这一生所求不多。
期待着她能知道一切,又恐惧她知道一切。
萧晚卿凤目长扬,正当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脚边的妇人吐开口中的布条,匍匐在她的脚畔,凄厉地叫着:“我什么都没做,陛下……一切都跟我无关——”
见状一旁龟缩的老道忙不迭地磕头:“陛下,我只是财迷心窍,都是她,是她让我这么做的。”
隐没在暗处的扶乐天一脸错愕,今日他们夫妻被陛下同时召见,陛下冷冷,只是告诉他们不要发出一点动静。
柔儿怎么在这。
他快步上前,发现自己养在外的妾室,正要冲萧晚卿求情:“柔儿……陛下。”
“不是我,我没有,”傅雪柔被吓得瘫倒在地,双眼朦胧,扭头看向扶大人,攀咬起王素鲤来,“都是王夫人栽赃嫁祸。”
王素鲤本不愿和他们二人搅合在一起,这么多年吃斋念佛,就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冷着双目,一身的素青的宽袖衫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了根白玉簪,耳上垂着两粒米珠,像供桌上那盏常年不灭的油灯。
若不是陛下召见,她恐怕还会坐在佛堂里,念她的经文。
王素鲤无悲无喜:“贱妾胡说什么,我何时对你做过这些,在这里胡乱攀扯。”
傅雪柔跪在地上哭,声音尖细尖细地透到远处,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萧晚卿不想理会这三人:“陆拂衣。”
陆拂衣的领口立得端端正正,她的面容白净,眉毛修得利落,眼皮一掀,直直冲着哆哆嗦嗦的老道去。
老道身子微微发抖,想起连日来遭受的一切,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吐了出来。
“回陛下……是小人收了银子,三千两。小人本是个游方的卜者,平日里再城东摆摊混口饭吃。这位夫人说……只要小人去王夫人跟前卜一卦,就说次子命格太硬,冲撞了长兄的灵位,是克星转世。”
老道眼间这架势,反倒更不敢说了,声音干涩极了。
陆拂衣抬了抬下巴,老道就被吓得一激灵。
“王夫人那阵子正伤心,小人还得说……说家里有另外一条命压着他,压得他穿不了气,他才早早走得,”老道想起当时王夫人瞬间惨白的脸,一时整个人都在颤抖,“小人就照着吩咐……说了,说是次子……”
他彻底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犹如一条丧家之犬。
王素鲤微微仰起脖颈,素来保养得当的脸生出一丝裂痕,嘴角翕动着。发上白玉簪上细细的光晃了一下。
她这么多年……是恨错人了吗。
扶乐天也呆立当场,想去搀扶傅雪柔的双手僵在原地。
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萧晚卿语调冷凉,直带满身的锋芒锐利:“扶乐天,官居三品,治家不严,纵容外室构陷嫡妻,挑拨骨肉,德行有亏,难居清要之职。今革去原职,降为从七品,发配闽南,非诏不得返京。”
寂静满院。
扶乐天刚想说什么,想起扶相与,终于压下满腔酸涩,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臣谢恩。”
他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萧晚卿长目微挑,长身鹤立:“杖杀。”
立刻有人像拖死狗一样,将老道拖下去。
“王、素、鲤,”萧晚卿缓缓开口,眸中满是不屑,“一朝贵女,即便到了如今都没有失了体统颜面。”
王素鲤恭敬跪下,脊背挺得笔直,眼里的怨恨终于无法被掩饰,尽数涌来。
她自幼便是王家捧在手心里的嫡女,金尊玉贵,想要什么便有人送到跟前,满府谁不顺着她的意。
嫁的更是门当户对的扶家长子,多少人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王素鲤自认这一生会过得顺遂无虞,可扶乐天身上的脂粉味越来越浓,直到外室挺着肚子找上门来,她才知外头已经养了好几个,孩子都有两个了。
所有的念想只有念之,可她的念之也去了。
老道的话,王素鲤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她只能信,如果不信,她后半辈子该怎么办。
恨他活着好好的,恨他顶了念之的命数一天天长大。
“陛下,我没有错,”王素鲤的指甲嵌进肉里,原本平稳的腔调有了涟漪,“我每天都厌恶着他。”
她好像吃过了太多的苦,整个人也如一张绷久了的弓,弦上勒着千万句说不出口的话。
萧晚卿居高临下,不留半分情面:“你该恨得应该是扶乐天。”
转而她侧过身望向扶相与,见他眉心微蹙,见他的一抹苦笑,神情里凝着太多化不开而干涸的东西。
“阿娘,”扶相与气息微弱,还是强撑精神,“不到黄泉,绝不相见。”
此生诀别。
王素鲤猝然跌坐,循声而去,她的唇颤抖着,声音终于扭曲到变形,越来越绝望:“就算你没有克你的兄长,怎么不去替他死——”
扶相与瘦削而单薄,他将自己蜷了蜷,不再理会王素鲤说得任何一句话。
长睫颤动,漂亮的眼珠里却如一潭死水。
王素鲤不再有任何气力,没有悲痛欲绝,也没有歇斯底里。
方才面对傅雪柔都能保持些许冷静,可此刻王素鲤犹如被人抽走骨头,根本支不起来。
她踉跄着想要起身,却被暗卫按住肩膀。
“我是你的阿娘,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萧晚卿面无表情:“传诏,大昭所有的水渠河流都不许以‘黄泉’命名。此外,将王素鲤送进佛堂修身养性,终身不许出祠堂一步。傅氏则送去抄经书,抄不完,鞭笞处刑。”
处置完三人后,场面一时冷静下来。
萧晚卿眸光扫过,定在裴凌泫身上:“可知罪。”
“看来陛下今日有备而来,”裴凌泫自嘲,撩开袍袖跪下,“臣知罪。”
夜深露重,白草上无端出现露水,沾湿他的袍脚。
“蛊的事,你为何要瞒着我?”
“蛊?”
裴凌泫忽地冷笑,深吸一口气,在月下凄然一笑。
他不自觉昂起头,连骨头都在咯吱作响:“陛下真以为是三皇子的酒,陛下出生没多久就种下了,跟旁人都无关。”
萧晚卿下意识愣神,随即想起什么来。
“全是姨母的计,”裴凌泫眉眼舒畅开,弯下身对着扶相与轻蔑一笑,“你猜你那日为何会被引到冷宫去,姨母是为了看你适不适合当承接蛊虫的器皿。”
“表妹,你出生在冷宫,”他露出白齿,笑得同样决然,“生下来便气息全无,姨母用尽办法都无果,万般无奈下才想到用噬心蛊试一试,万幸成了,但蛊虫不引出来迟早都是一个死字。”
裴凌炫转身又对上扶相与:“这不就是一个天生的好壳子,你八岁就见过他,可有印象,全无!这就是证据,很多记忆都是碎的,你根本想不起来。”
裴凌泫觉得自己输到彻底,永远都在扶相与面前自惭形愧,做一辈子的奸诈小人。
“你也是蠢,别人跟你说上几句话便想把心掏出来,”裴凌泫想起姨母对他说得话,描绘的那副场景,“姨母都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孩子会对见了一面的陌生人敞开心扉。”
“姨母还在想如何让你引出表妹的蛊,没料到是你主动引狼入室,省了不少功夫。”
扶相与怔在原地,随着释怀地笑了。
原来只不过是一场针对他精心设计的骗局。
裴凌泫一向心思沉稳,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觉得轻易看不透他。
“若想表妹你活,扶相与就必须得死。母蛊杀了子蛊后,才能彻底停息狂躁。”
裴凌泫漠然看着萧晚卿和扶相与相爱,也曾想过是否要告诉她真相。
他错了,大错特错。
“求陛下赐罪,”裴凌泫跪伏,失魂落魄,“贬臣为庶人,掳去官职。”
萧晚卿踩在枯枝之上,簌簌作响,她大步前来,面容冷峻:“传孤口谕,废去裴凌泫官职,容后处置。”
裴凌泫垂着头,笑声里些许的癫狂,些许的落寞:“表妹,他活不了多长时间,就算不为你自己,为了姨母的心愿,杀了他吧。”
萧晚卿高傲着,没有半分动容,随即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微微睨了下裴凌炫:“你现在就想着去死吗。”
根本没有将裴凌炫的话听进去。
四目相对,萧晚卿的目光立带着审视,一寸寸在他的身上打量。
他清减了。
扶相与缓缓开口,认认真真看着萧晚卿:“陛下,裴大人也是奉了纯仪皇后之名,罪不至此。”
“你是觉得这样就可以拿捏孤吗,”萧晚卿声音极淡,却又千疮百孔,她定定地望过去,戏谑笑道,“未经孤的允许,就想擅自离开孤。”
近来几月,她从未笑过。
萧晚卿骤然生出报复的心思,她磨了磨牙,听见令人悚动的声音,冰冷至极。
“孤为什么需要你救,孤同意了吗,你僭越了。”
少女的下颌锋锐有力,不露出敌意的时候,第一眼总给人白皙娇俏之感,可若真有人这么想了,她一定会扎得对方满手鲜血,再取了对方性命。
她微笑着,却犹如砒霜乌毒:“你骗了我三次。”
扶相与笑了笑,随后将毒酒一饮而尽。
萧晚卿无动于衷,冷冷看着他,看着血从他的右眼眶中漫出,作为惨白面孔上不多的艳色点缀。
食言而肥者不堪托付,也作不得数的。
扶相与看了眼萧晚卿,他素来是个少言少语的性子,此刻却有千言万语涌在嘴边,可挑拣来挑拣去,竟不知说些什么。
不过都是些执念罢了。
血气再度翻涌,他定定看向萧晚卿,溢出个极灿烂的笑容,却也疼得发颤:“对不起。”
阿晚,我总是在骗你。
没死h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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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