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泫提着一壶薄酒,单衣,从殿外而入,就见水婳的身影。
他默不作声,免得水婳出声呛他。
水婳神色专注,在太医呈上来的药方上反复查探,眉头一会儿蹙起,一会儿缓和。
“陛下如何了,”裴凌泫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先前看过脉案,并不有多好,“扶……相与呢。”
水婳一边翻页一边同他道:“今日晨起,陛下意外好了很多,反倒是扶相与,好几次医师都以为他快不行了。”
喂下的药一直在吐,吐个不停。
裴凌泫垂上双目,眉入墨画斜入鬓峰,忽然生出几分的愧意。
他还是活下来……比较好。
活下来,和萧晚卿一起活下来。
温好的酒被裴凌泫摆置在案台之上,他快步离去,袍子撩起飞溅草石,在地面上无边作响。
微凉。
没几时,水婳携着一方略显陈旧的古医案,匆匆绕去后殿。
太医见她来,大多直起腰身,唯有一人头也不抬,穿着也与众人不同,粗布衣衫,指尖顺着医案向下滑,嘴里喃喃着:“乌骨草。”
“李游医,”水婳立着,神色沉重,“就下那一剂狠药。”
李游医看着她,微微愣神,随即也是心一沉,应得郑重:“好。”
水婳心中惴惴不安,仍是强压下一口气,陛下如今对外称病,只能由她支起大局。
那日毒酒之后,陛下一言未发,淡淡吩咐手下的人,换蛊。
但蛊虫早已与二人血肉相连,很难成功。
可陛下执意要换,谁都拗不过她。
水婳坐在阶下,望着远处。
如果主子还在就好了,她的印象里萧景栖一贯冷静自持,片刻之间就能寻到破解之法。
为什么死得就是他呢,那么好的人,水婳想不明白。
主子死了以后,他们就跟在华令颐身边,寸步不离,生怕她们也被什么人伤了。
水婳愣神间,李游医已将乌骨草加入汤药之中,目光深沉。
生死由命,都看他的造化了。
一帖一帖的汤药被灌进扶相与的口舌之中,他的发若泼墨,流云般散开。
可片刻之后,他又咳血了,血水从唇舌之间逸出,丝丝缕缕,落在鲜白的面容之上,异常可怖。
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扶相与喃喃着,有字句似乎要从唇齿间溢出,血水漫过后,将它硬生生压下去,他很快再昏了过去。
即便意识迷蒙,他还是心心念念一个人,微弱的气息夹杂着字句一并涌出。
扶相与唇角翕动:“阿晚……”
很多东西他求不得,凡尘如沙砾,从未握住。
很多事情他做不成,依着世俗的规训,他走得声声泣血,步步艰难。
如今有件事,他能求,也只有他能做得。
哪怕粉骨碎身,他都情愿。
心甘情愿。
更多的血腥味从扶相与喉舌之中涌上来,他大块大块吐着血,一时间蜷起四肢,当腥臭的汤水由旁人灌进来后。
他意外想起六岁那年的汤药。
一碗接着一碗,似乎永远都喝不完。
永远都是没有怜惜的指责,冰冷而又绵长。
扶相与忽然不想喝了,很是抗拒,他的长发散落,添了不少的病白。
接着呼喊声,脚步声,齐齐在他耳畔炸响,又疾又切,但他好像被抽离了出去,一时之间置身事外,没有半分的动容。
天旋地转间,扶相与微微睁开眼,似乎想瞧见什么人来,仿佛瞧见了就会心安。
可会有谁来呢。
从来都没有人来。
扶相与失神地用脸颊去蹭了蹭一旁人的鬓发,想求一点的暖,但很快他又低低道,声音里带着乞求:“让她……活下去,好吗。”
水婳执汤碗的手一僵,素来很稳的手险些将汤药摔碎,她偏过头,眼眶红着泌出泪水来。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主子一直觉得自己错了。
为什么告诉她,无论扶相与想要什么,只要能给他的就都给他,千万不要拘着他。
一侧的太医掐着扶相与的脉搏,大惊失色:“不好——”
大殿再次乱作一团。
……
日光耀眼。
扶相与勉强才能睁开双目,他觉得面前好像被人用一片轻纱罩着,可在他睁眼之际,倏地飞走了。
这是哪儿。
他怎么一点都记不清了。
一旁的桃树上,有片轻纱正挂在枝头,随风摇曳着。
扶相与愣神着,神色称得上温柔,可心里莫名有个声音在对他微声细语,当他想去听的时候,声音又断了。
他眺望着,却见满目翠色,一直延伸到尽头。
天地阔大,云边好似有织不完的锦缎,在天际蔓延开来。
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扶相与听完后,释然一笑,莫名的轻松起来。
都是好去处。
公子,白衣,孤身。
他的袍脚撩开,小心避开脚下生得蓬的小草,步步小心,眉间的沉滞褪去,是一洗而空的轻快。
黄泉边,奈何口。
菩提台下,明镜悬缺。
扶相与的脚步愈发快,那束光就愈亮,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袖袍之间。
生意盎然。
煌煌明光照亮三千世界,无灯自亮,自观音相下四起,涌向四面八方。绚白如彩环,桃花花瓣宛如自水飘零,顺着光亮一齐冲向远方。
万籁争鸣。
扶相与立着,他的鼻梁挺秀,扬起后下颌处温润通透,并不寡淡,在一处停下。
“你来了。”
出声的女子懒懒抬眼,一身绯色衣衫,眉眼同样温柔,却刀刀割人性命。
笔落丹卿瘦花黄,人间自去三百载。
徐隐青翻着案卷,厚厚一本,却怎么都找不到面前此人的名字,于是她放弃了,腔调拖长:“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扶相与轻声道:“扶相与,京都人士。”
这里是阴司鬼界。
孟婆黄泉又在哪儿。
徐隐青睨了他一眼,见他不急不缓,忽然觉得有趣。
这段时间真是奇妙,月前才来了位将军,不哭也不闹,静静擦拭掌间的血,说自己不悔,却转眼间为了一人哽咽。
今儿来的这人心思还真是静。
她起了兴致,将笔一搁,长眸平静却也无端冷凉:“你死以后,无人念你,素缟不过三日,便被匆匆叫停。”
扶相与垂眸接上,未有迟疑:“死前身无所长,死后也只求洁净。”
“你死以后,所珍视之人并未为你哽咽,她依旧怨恨,人间十年,也从未因你而涕泣。”
“她不该哭我,我既珍视,也不愿她为我哭泣。”
扶相与静静,长眸掩饰去眼底的意落。
长身长此立,不念不求愿。
未央殿有道长廊。春日里便可见花团簇簇,跌落此间。秋日则只剩果实,累累挂于枝间。
若是霜雪覆盖,大雪压花枝,殿内则有一汪池水,日日都会点上暖炉熏香,铺上一地的灼人花瓣,由着少女少年任性嬉闹。
压着情意的吻,倒是宛如花瓣般绽开,淡粉且含着**。
转眼都过去十年了吗。
扶相与的笑容极淡,他心思澄然,觉得自己放下了,但还是染上些许难以掩藏的不甘。
十年间。
未央殿内会不会还是一年四季燃着香料,冬日里点着炉火,冰天雪地里仍能感受到铺面而来的生气。
会不会有人吻着萧晚卿,同她说些黏黏腻腻情话,替了他的位置,讨她欢心。
扶相与还是醋了。
没由来地醋了。
他没办法同她一起朝朝暮暮山高水阔了。
虽然他一贯想和她走。
扶相与捂着额发,一时间又觉得脑子里火烧火燎起来,将他囫囵吞没,良久泛白的唇角才开始轻轻颤动。
他总得问问她。
“我死以后,她是否平安喜乐。”
“平安确也,但她一贯不喜不乐,以前是,现在也是。”
“我死以后,她应该已经忘了我。”
“十年来她未曾提过你,倒也可以算为‘忘’。”
扶相与抬眼,极明亮的眼眸,像是卸下满身疲惫:“好。”
他下意识仰首,却见原本落在徐隐青身后无面的观音,却骤然生出面目,寥寥几笔,尽显神韵。
狭长的凤目,冷冷望下来。可观音面目上竟有血迹,映在侧脸之上,在薄纱的掩盖下隐隐现出,
不见任何的慈悲,和萧晚卿同样一张面目。
莲台座下,处处尘埃。
一念菩提,两相清静。
徐隐青忽而不出声了,她似乎不愿意再去问扶相与问题,开始低头继续翻找扶相与的名字,却在一侧的空缺处顿下来。
他的名字压在明纸之上,若隐若现。
徐隐青若有所思,笑出声来,鲜活又枯老:“回去吧,阴司不欢迎你。”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观音像轰然开始倒塌,碎片溅起一地厚重的尘土,飞灰湮灭。
扶相与依旧立着,没有半分胆颤,面如桃花,开得俏丽。
他再度呕起血来,在唇缝里疯狂翻涌,很是难熬。
疼,铺天盖地的疼。
天地冷凉,灼烧炙烤,扶相与半弯腰身,只觉得自己的心肠肝脏被一并煎熬,却又想起萧晚卿来。
她的双发髻,鲜妍无比的鹅黄衣衫,衣裙迎春花般旋开,踩着石子咕噜噜过来。
后来萧晚卿变了,变得愈发狠辣却又不自知。玄色的衣袍无声无息地散开,冷得似玄铁。
她一面恨他,一面又舍不得杀他。
扶相与垂眸,依旧想得是陛下何时能来……看看他,哪怕只有一眼,他也甘之如饴。
她是他的一切。
他自当死生追随,甘之如饴。
扶相与骤然失去所有气力,脚下的土地不再紧实,随着观音像一并化为乌有,他也一并直直坠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看向颓圮到一半的观音,又怔愣许久。
清凉殿内,爆出数声呼叫,脚步声碰撞声此起彼伏。
连翘快步而来,找到坐在阶下的水婳,眼眶中泪眼模糊,喜极而泣:“成了大人,成了——”
水婳霍然起身回头,就见扶相与披着外袍,眉眼倦倦,脸色很是苍白,整个人更是摇摇欲坠。
依旧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一行清泪,水婳控制不住自己,泪珠悬在下颌处,久久不落。
他醒了,说明陛下也……
“在这,”水婳脚步极快地领着扶相与去了一侧的屋子,“陛下在这。”
榻上萧晚卿神色安然,肌理细腻,不见任何的瑕疵。她的乌发散开,好似摇曳的水仙花。
扶相与缓步,靠着床榻半跪在地上,触碰她的指尖。
几乎是同一时刻,萧晚卿的眉目动了动,她微弱地睁开双眼,苦涩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里。
扶相与的眼尾上挑如弯月,声音颤抖着:“头还疼吗。”
萧晚卿张开唇,偏过头望他,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不疼了。”
以后都不会疼了。
萧晚卿唇角蠕动,想起什么来:“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十年后……”
扶相与听后不多言语,长泪倾泻而下,愈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将身子压得更低,好让萧晚卿的手抚摸上他的脸颊。
他去了趟阴司,但又被放了回来。
换蛊之后,医师说过,从此以后他们二人性命与共,同生共死。
红日升起,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灼人炙烤。照在满腔绿意、冷得发烫的大地上。
生气盎然。
又同时在缝补缺角的肝肠,用牙齿咬断连接的线头。心肠,肝脏,被洗干净重新填进去。用情意缝好,晒晒太阳,只待夜幕降临重返人间。
可他们只要命百岁长。
长长久久。
①会有番外和if线,缘更。
②阴郁帝王那本,大基调难受,因为是乱世和傀儡皇帝的设定,主人公算相爱而不敢爱,没有雌竞,我不太喜欢写男主有青梅之类的,女主可以有,最大反派还是封建礼教之类的。
③5.1——7.18(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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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命百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