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她想起三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入职的新人,坐在现在这个工位上,对着电脑做一份表格。那天她忽然有一阵强烈的恍惚感,感觉自己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不是噩梦,就是……梦。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像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毛玻璃。然后某一天,那感觉忽然消失了。
她以为是压力太大,新人嘛,总有一段适应期。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从那时候起——
她就已经不是自己了?
左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对面墙上贴的那张便利贴。那是她自己写的,提醒自己周末要交房租。
字迹是她的。
可如果她不是自己,那这个“自己”是谁?
她是左丹。
她一直是左丹。
可她真的是吗?
下午两点,左丹爬起来,坐到电脑前。
她打开搜索引擎,想了很久,输入一行字:
“感觉身体被操控是什么病”
搜索结果出来一堆:精神分裂、解离性身份障碍、被害妄想症……
她一个个看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像。
她没有幻听,那个声音是真实的。她没有被操控的“感觉”,她是真的被操控了。她的腿真的自己动了,她的嘴真的自己说了话。那不是错觉,那是事实。
她又输入一行字:
“时间倒流是什么现象”
这次的结果更离谱了:相对论、量子力学、平行宇宙……
左丹关掉浏览器,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在干什么?
她想在网上找到答案?她想证明自己没疯?她想证明这个世界真的出了bug,而不是她自己出了问题?
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bug,那她该怎么办?
第三天。
左丹去上班了。
她不能一直请假。她还得交房租,还得吃饭,还得活着。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特意看了小周一眼。小周正在泡茶,看见她,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早啊。”
左丹点头:“早。”
她想从小周脸上看出点什么——愤怒?不满?阴阳怪气?——但小周什么也没有,就只是正常地笑了笑,端着杯子回工位了。
左丹的心悬着,悬了一上午。
上午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做自己的事,开会,记笔记,回邮件。那声音没出现,她的身体也没乱动。一上午平平静静,像前两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和小周一起去的食堂。小周聊八卦,聊综艺,聊昨晚追的剧。左丹听着,附和着,偶尔笑笑。小周的态度很正常,像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丹慢慢放松了一点。
也许真的是她疯了。也许那两天只是幻觉。也许她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需要看医生。也许——
“下午有个会,三点,张总主持。”组长路过她们桌边,扔下一句话。
左丹点头:“知道了。”
三点啊。
左丹想起那个声音出现的时间。前天是三点十七分。昨天她请假了。今天——
三点。
左丹端着一杯水,提前坐到工位上。
她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14:58。
14:59。
15:00。
什么都没发生。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左丹吐出一口气,端起杯子喝水。
杯子刚送到嘴边——
“上线看看,今天刷什么任务。”
左丹的手一抖,水洒在桌上。
那声音又来了。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不慌,不慌。她告诉自己。她已经知道这不是幻觉了。她已经知道这不是她疯了。她已经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
那就面对它。
她闭上眼,试着去“听”那个声音。
那声音没再说话。
但有一种感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动。不是疼痛,不是痒,是一种……存在感。像有另一个人,挤在她的大脑里,正在打量她这个“空间”。
左丹睁开眼。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动了动。,不是她让它们动的,是它们自己动了,像有人在调试遥控器,按了几下按钮。
然后她发现自己站了起来。
又是那种感觉,她的腿自己迈开步子,走向会议室的方向,她想停,停不下来。她想抓住旁边的隔板,手伸到一半就自己缩回去了。
她走进会议室,坐下。
张总还没来,会议室里只有几个同事。她的身体找了个位置坐下,表情自然地拿出笔记本,翻开,笔搁在纸上。
左丹的意识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身体里的一只困兽,能看,能听,能想,但动不了。
三点十分,张总进来了。
会议开始了。
左丹听着张总讲话,看着自己的手在记笔记。字迹是她自己的字迹,但那些内容——那些她根本没听进去的内容——她的手动得飞快,记得密密麻麻。
三点二十分。
“这个方案,谁先来汇报一下?”张总说。
左丹的心跳突然快了。
她没有准备汇报,她不是第一个汇报的人。按照议程,第一个应该是小周。
但她的手举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举在半空,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先来吧。”
张总点头:“行,左丹你先来。”
左丹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她的嘴张开,开始讲。
她讲的是这个方案。
可她根本没准备过这个方案。
但她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数据对,逻辑对,结论对。像她准备了一百遍一样。
张总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慢慢变得专注,最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她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掌声。稀稀拉拉的掌声,但确实是掌声。
张总说:“讲得很好。这个思路可以继续深化下去,会后你把详细方案发给我。”
左丹说:“好的。”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
身体还是不是她的,但她的意识清醒着,清醒得像有人在往她脑子里灌冰水。
会议继续。别人的汇报,讨论,总结。她的手动着,继续记笔记。她看着那些笔记,那些她没记住但手记下来的内容,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四点四十七分,会议结束。
她的身体站起来,走回工位,坐下。
然后——
像有一根线松开了。
左丹发现自己能动了一点点。手指先能动了,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她试着转了转脖子,脖子也能动了。
她慢慢活动着身体,像刚从一个很紧的壳子里挣脱出来。
那声音没再出现。
但左丹知道,它还在。
它就在她脑子里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游戏屏幕,看着屏幕里的角色活动着手脚,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操作成果。
左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方案,数据、图表、结论,一样不差。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东西。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东西。
但文档存在。创建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她开会的时候。
她身体在开会的时候。
可她的手明明在记笔记。
那这份方案是谁写的?
左丹闭上眼。
她想起那声音说过的话。
“这任务刷得真爽,升了好多经验。”
刷任务。
升经验。
她是任务。
她是经验。
左丹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16:58。
再过两分钟,就下班了。
可她没有一点下班的心情。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那份方案,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写给她的信。
信上说:你做完了这件事。你很厉害。你升了很多经验。
可她什么都没做。
是“它”做的。
那个藏在她的脑子里、操纵她的身体、把她的生活当成游戏来玩的东西。
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是程序是bug的东西。
左丹慢慢攥紧了拳头。
第四天。
左丹决定实验。
她不能一直被这么摆布。她得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它怎么操纵她?它什么时候来?它有什么规律?
她找了一张纸,一支笔,开始记录。
上午9:00-12:00:无异常。
中午12:00-13:00:无异常。
下午13:00-15:00:无异常。
15:03。
左丹正在回一封邮件,忽然感觉手指顿了一下。
来了。
她没有反抗。她只是让自己放松,看着那东西接管她的身体。
手指重新动起来,但不是回邮件,是打开了一个新文档。然后一行行字开始出现——不是她要写的东西,是另一份报告,她完全没听过的项目。
她的手在写。她的眼睛在看。她的意识在角落里,默默计时。
15:03到15:47,她的手一直在写。
15:47,那份报告完成了。她的手保存文档,关掉,重新打开邮件界面,继续回那封没回完的邮件。
15:48,她感觉到那根线松开了。
她能动了。
左丹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笔,在纸上记下:
第一天异常时间:15:17
第二天(请假):无
第三天异常时间:15:03-15:48
第四天异常时间:15:03-15:48
她看着这行字,皱眉。
三天了,除了第二天她请假在家,其他两天都是下午三点左右出现。持续时间也差不多,四十多分钟。
是规律吗?
还是巧合?
第五天,她继续观察。
15:02,那感觉又来了。
这次持续时间短一点,只有二十多分钟。她做的是一份表格,数据填得飞快,准确得像机器人。
左丹在角落里默默记着。
第六天,周末,她在家。
一整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七天,周一。
15:04,来了。
这次是修改一份PPT。她的手在电脑上动着,把原来的方案改得面目全非,但改完之后——左丹看着那个新版本,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原来的好。
她在角落里想:这东西还挺厉害。
然后她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
不能这么想。不能觉得它厉害。不能习惯它。不能接受它。
这是她的身体。这是她的人生。不是别人的游戏。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左丹的笔记本上记满了规律:
出现时间:几乎每天下午15:00-16:00之间,偶尔晚上也会出现(但次数较少)。
持续时间:最短11分钟,最长1小时22分钟。
操控内容:主要和工作相关,写报告、做表格、回邮件、开会发言。偶尔也会做一些生活琐事,比如去茶水间接水、去食堂吃饭、去洗手间。
操控时她的状态:意识清醒,但无法控制身体,像被困在壳子里。
那声音出现的频率:不是每次操控都说话,但说话的时候通常是操控开始或结束时,偶尔也会在中间嘟囔几句,像自言自语。
左丹看着那些记录,渐渐看出了一点东西。
这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对她的生活了解不多。
它不知道她的过去。有一次,它操控她去和一个同事打招呼,叫错了那个同事的名字。那同事愣了一下,左丹在角落里想:那是三年前的同事,早就调走了。这东西不知道。
它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有一次开会,张总说了一个很蠢的方案,左丹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但那东西操控她发言的时候,说的是:“张总这个思路很有启发,我觉得可以从这几个方向深化……”左丹在角落里冷笑:这东西只会说漂亮话。
它不知道她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她从不跟人说的往事,那些她一个人憋在心里的事——这东西一无所知。
它只知道“任务”。
像玩家只知道游戏里的任务。
左丹盯着笔记本上的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这东西对她的了解很浅——如果它只把她当成一个“角色”——那它是不是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它知道她的意识存在吗?
它知道她在角落里观察它吗?
第二天,左丹决定试试。
第十五天。
下午三点零二分,那东西来了。
左丹没有反抗。她让那东西接管身体,看着自己的手开始做一份报表。
但她同时在脑子里想一件事。
不是想一句话,是想一个问题:
你能听到我吗?
她把这问题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像对着虚空喊话。
没有回应。
那东西继续操纵她的手填数据,没有任何停顿。
左丹换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我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
那东西像完全听不到她心里的声音,只是自顾自地操作着。
左丹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
她开始在心里默念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她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包子。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她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信号卡了零点一秒。
左丹的心跳快了。
她继续默念:包子是楼下早餐店买的,三块钱一个,豆浆是两块钱。老板娘找钱的时候多找了她一块,她还回去了。
她的手又顿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那东西嘟囔了一句:“什么情况?”
左丹在心里笑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它听不到她心里的声音,但她想的事情会影响它的操控。像一个人玩游戏的时候,电脑卡了,因为后台开了太多程序。
她找到了一个办法。
不是交流的办法。是反抗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