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奇怪的事2

三年前。

她想起三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入职的新人,坐在现在这个工位上,对着电脑做一份表格。那天她忽然有一阵强烈的恍惚感,感觉自己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不是噩梦,就是……梦。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像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毛玻璃。然后某一天,那感觉忽然消失了。

她以为是压力太大,新人嘛,总有一段适应期。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从那时候起——

她就已经不是自己了?

左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对面墙上贴的那张便利贴。那是她自己写的,提醒自己周末要交房租。

字迹是她的。

可如果她不是自己,那这个“自己”是谁?

她是左丹。

她一直是左丹。

可她真的是吗?

下午两点,左丹爬起来,坐到电脑前。

她打开搜索引擎,想了很久,输入一行字:

“感觉身体被操控是什么病”

搜索结果出来一堆:精神分裂、解离性身份障碍、被害妄想症……

她一个个看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像。

她没有幻听,那个声音是真实的。她没有被操控的“感觉”,她是真的被操控了。她的腿真的自己动了,她的嘴真的自己说了话。那不是错觉,那是事实。

她又输入一行字:

“时间倒流是什么现象”

这次的结果更离谱了:相对论、量子力学、平行宇宙……

左丹关掉浏览器,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在干什么?

她想在网上找到答案?她想证明自己没疯?她想证明这个世界真的出了bug,而不是她自己出了问题?

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bug,那她该怎么办?

第三天。

左丹去上班了。

她不能一直请假。她还得交房租,还得吃饭,还得活着。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特意看了小周一眼。小周正在泡茶,看见她,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早啊。”

左丹点头:“早。”

她想从小周脸上看出点什么——愤怒?不满?阴阳怪气?——但小周什么也没有,就只是正常地笑了笑,端着杯子回工位了。

左丹的心悬着,悬了一上午。

上午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做自己的事,开会,记笔记,回邮件。那声音没出现,她的身体也没乱动。一上午平平静静,像前两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和小周一起去的食堂。小周聊八卦,聊综艺,聊昨晚追的剧。左丹听着,附和着,偶尔笑笑。小周的态度很正常,像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丹慢慢放松了一点。

也许真的是她疯了。也许那两天只是幻觉。也许她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需要看医生。也许——

“下午有个会,三点,张总主持。”组长路过她们桌边,扔下一句话。

左丹点头:“知道了。”

三点啊。

左丹想起那个声音出现的时间。前天是三点十七分。昨天她请假了。今天——

三点。

左丹端着一杯水,提前坐到工位上。

她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14:58。

14:59。

15:00。

什么都没发生。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左丹吐出一口气,端起杯子喝水。

杯子刚送到嘴边——

“上线看看,今天刷什么任务。”

左丹的手一抖,水洒在桌上。

那声音又来了。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不慌,不慌。她告诉自己。她已经知道这不是幻觉了。她已经知道这不是她疯了。她已经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

那就面对它。

她闭上眼,试着去“听”那个声音。

那声音没再说话。

但有一种感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动。不是疼痛,不是痒,是一种……存在感。像有另一个人,挤在她的大脑里,正在打量她这个“空间”。

左丹睁开眼。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动了动。,不是她让它们动的,是它们自己动了,像有人在调试遥控器,按了几下按钮。

然后她发现自己站了起来。

又是那种感觉,她的腿自己迈开步子,走向会议室的方向,她想停,停不下来。她想抓住旁边的隔板,手伸到一半就自己缩回去了。

她走进会议室,坐下。

张总还没来,会议室里只有几个同事。她的身体找了个位置坐下,表情自然地拿出笔记本,翻开,笔搁在纸上。

左丹的意识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身体里的一只困兽,能看,能听,能想,但动不了。

三点十分,张总进来了。

会议开始了。

左丹听着张总讲话,看着自己的手在记笔记。字迹是她自己的字迹,但那些内容——那些她根本没听进去的内容——她的手动得飞快,记得密密麻麻。

三点二十分。

“这个方案,谁先来汇报一下?”张总说。

左丹的心跳突然快了。

她没有准备汇报,她不是第一个汇报的人。按照议程,第一个应该是小周。

但她的手举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举在半空,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先来吧。”

张总点头:“行,左丹你先来。”

左丹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她的嘴张开,开始讲。

她讲的是这个方案。

可她根本没准备过这个方案。

但她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数据对,逻辑对,结论对。像她准备了一百遍一样。

张总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慢慢变得专注,最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她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掌声。稀稀拉拉的掌声,但确实是掌声。

张总说:“讲得很好。这个思路可以继续深化下去,会后你把详细方案发给我。”

左丹说:“好的。”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

身体还是不是她的,但她的意识清醒着,清醒得像有人在往她脑子里灌冰水。

会议继续。别人的汇报,讨论,总结。她的手动着,继续记笔记。她看着那些笔记,那些她没记住但手记下来的内容,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四点四十七分,会议结束。

她的身体站起来,走回工位,坐下。

然后——

像有一根线松开了。

左丹发现自己能动了一点点。手指先能动了,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她试着转了转脖子,脖子也能动了。

她慢慢活动着身体,像刚从一个很紧的壳子里挣脱出来。

那声音没再出现。

但左丹知道,它还在。

它就在她脑子里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游戏屏幕,看着屏幕里的角色活动着手脚,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操作成果。

左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方案,数据、图表、结论,一样不差。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东西。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东西。

但文档存在。创建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她开会的时候。

她身体在开会的时候。

可她的手明明在记笔记。

那这份方案是谁写的?

左丹闭上眼。

她想起那声音说过的话。

“这任务刷得真爽,升了好多经验。”

刷任务。

升经验。

她是任务。

她是经验。

左丹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16:58。

再过两分钟,就下班了。

可她没有一点下班的心情。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那份方案,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写给她的信。

信上说:你做完了这件事。你很厉害。你升了很多经验。

可她什么都没做。

是“它”做的。

那个藏在她的脑子里、操纵她的身体、把她的生活当成游戏来玩的东西。

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是程序是bug的东西。

左丹慢慢攥紧了拳头。

第四天。

左丹决定实验。

她不能一直被这么摆布。她得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它怎么操纵她?它什么时候来?它有什么规律?

她找了一张纸,一支笔,开始记录。

上午9:00-12:00:无异常。

中午12:00-13:00:无异常。

下午13:00-15:00:无异常。

15:03。

左丹正在回一封邮件,忽然感觉手指顿了一下。

来了。

她没有反抗。她只是让自己放松,看着那东西接管她的身体。

手指重新动起来,但不是回邮件,是打开了一个新文档。然后一行行字开始出现——不是她要写的东西,是另一份报告,她完全没听过的项目。

她的手在写。她的眼睛在看。她的意识在角落里,默默计时。

15:03到15:47,她的手一直在写。

15:47,那份报告完成了。她的手保存文档,关掉,重新打开邮件界面,继续回那封没回完的邮件。

15:48,她感觉到那根线松开了。

她能动了。

左丹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笔,在纸上记下:

第一天异常时间:15:17

第二天(请假):无

第三天异常时间:15:03-15:48

第四天异常时间:15:03-15:48

她看着这行字,皱眉。

三天了,除了第二天她请假在家,其他两天都是下午三点左右出现。持续时间也差不多,四十多分钟。

是规律吗?

还是巧合?

第五天,她继续观察。

15:02,那感觉又来了。

这次持续时间短一点,只有二十多分钟。她做的是一份表格,数据填得飞快,准确得像机器人。

左丹在角落里默默记着。

第六天,周末,她在家。

一整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七天,周一。

15:04,来了。

这次是修改一份PPT。她的手在电脑上动着,把原来的方案改得面目全非,但改完之后——左丹看着那个新版本,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原来的好。

她在角落里想:这东西还挺厉害。

然后她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

不能这么想。不能觉得它厉害。不能习惯它。不能接受它。

这是她的身体。这是她的人生。不是别人的游戏。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左丹的笔记本上记满了规律:

出现时间:几乎每天下午15:00-16:00之间,偶尔晚上也会出现(但次数较少)。

持续时间:最短11分钟,最长1小时22分钟。

操控内容:主要和工作相关,写报告、做表格、回邮件、开会发言。偶尔也会做一些生活琐事,比如去茶水间接水、去食堂吃饭、去洗手间。

操控时她的状态:意识清醒,但无法控制身体,像被困在壳子里。

那声音出现的频率:不是每次操控都说话,但说话的时候通常是操控开始或结束时,偶尔也会在中间嘟囔几句,像自言自语。

左丹看着那些记录,渐渐看出了一点东西。

这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对她的生活了解不多。

它不知道她的过去。有一次,它操控她去和一个同事打招呼,叫错了那个同事的名字。那同事愣了一下,左丹在角落里想:那是三年前的同事,早就调走了。这东西不知道。

它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有一次开会,张总说了一个很蠢的方案,左丹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但那东西操控她发言的时候,说的是:“张总这个思路很有启发,我觉得可以从这几个方向深化……”左丹在角落里冷笑:这东西只会说漂亮话。

它不知道她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她从不跟人说的往事,那些她一个人憋在心里的事——这东西一无所知。

它只知道“任务”。

像玩家只知道游戏里的任务。

左丹盯着笔记本上的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这东西对她的了解很浅——如果它只把她当成一个“角色”——那它是不是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它知道她的意识存在吗?

它知道她在角落里观察它吗?

第二天,左丹决定试试。

第十五天。

下午三点零二分,那东西来了。

左丹没有反抗。她让那东西接管身体,看着自己的手开始做一份报表。

但她同时在脑子里想一件事。

不是想一句话,是想一个问题:

你能听到我吗?

她把这问题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像对着虚空喊话。

没有回应。

那东西继续操纵她的手填数据,没有任何停顿。

左丹换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我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

那东西像完全听不到她心里的声音,只是自顾自地操作着。

左丹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

她开始在心里默念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她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包子。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她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信号卡了零点一秒。

左丹的心跳快了。

她继续默念:包子是楼下早餐店买的,三块钱一个,豆浆是两块钱。老板娘找钱的时候多找了她一块,她还回去了。

她的手又顿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那东西嘟囔了一句:“什么情况?”

左丹在心里笑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它听不到她心里的声音,但她想的事情会影响它的操控。像一个人玩游戏的时候,电脑卡了,因为后台开了太多程序。

她找到了一个办法。

不是交流的办法。是反抗的办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焕阳
连载中缇也鹿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