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普通的一天，左丹的生活里出现了第二个人。
不是真的出现，是声音。
下午三点十七分，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PPT，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惊呼——
“我去！这游戏三年没玩居然还能登入！”
那声音像有人贴着耳朵喊，震得她整个人一抖，碰翻了桌上的马克杯。
咖啡泼在键盘上，褐色液体从字母键的缝隙里渗进去，键盘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某种小动物临死前的哀鸣。左丹下意识伸手去捞杯子，却只捞到一手湿。她看着液体顺着桌面流下来，滴在她刚换的牛仔裤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眨眼的工夫。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的马克杯是满的，冒着热气。键盘是干的。
左丹的指尖顿在键盘上方，悬空着，像被点了穴。
她低头看自己的牛仔裤。干的。她抬手摸马克杯的外壁，烫的。她把手指伸进杯子里——
烫的。
真的是烫的。
左丹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红了。她把手指含进嘴里，盯着面前的马克杯，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不可能。
她看着杯子。咖啡是满的，深褐色的液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咖啡已经泼了，键盘已经废了，她的裤子已经毁了。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是干的。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15:17。
和刚才一模一样。
左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隔壁工位的小周。小周正在对着电脑敲字，一只手还捏着半块饼干。她刚才明明看见小周去茶水间了，明明看见小周端着杯子从她身边走过。
可小周现在坐在这儿。饼干还没吃完。
左丹的喉咙发干。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真疼。
不是梦。
她转头看四周。工位隔间挡住了所有人的脸，只有键盘声此起彼伏，隔壁组长的咳嗽声准时响起，像打卡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发现她刚才经历了什么。
可那声音那么清晰，清晰到她能听出语气里的惊喜和一丝丝手痒的兴奋，像一个老玩家时隔多年重新登录某个游戏，发现自己的账号还在，角色还在，一切都还在。
左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三点十七分。
她看着屏幕上的PPT，光标还在她刚才打字的位置闪动。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见鬼了。
左丹揉了揉太阳穴，把这归咎于睡眠不足。昨晚追剧追到三点，早上七点又爬起来挤地铁，不疯才怪。她端起杯子想喝水，先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咖啡苦得她皱眉，凉了？她明明记得刚泡的。
三点十八分。
她放下杯子，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光标还在闪，她得把这页PPT做完，六点前要发给张总。
她刚打了三个字——
“先点她去做个报表？试试操作还灵不灵。”
左丹发现自己站了起来。
不是她自己想站的，是腿自己动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那两条穿着牛仔裤的腿正迈着步子往前走，绕过工位隔间，走向小周的位置。她想停，但腿不听她的。她想抓住旁边的隔板，但手也不听她的。
她的手伸出去，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小周转过头，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干，一脸茫然：“嗯？”
左丹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她没想说那些话：“周姐，张总说那个报表今天要交，辛苦你赶一下。”
小周皱眉咽下饼干：“什么报表？张总没跟我说啊。”
左丹想点头，想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想说：算了当我没说。但她的嘴没停：“就是上周开会那个，数据汇总，张总急着要。”
她看着自己的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小周桌上。
那不是她的文件。
她不记得自己打印过这东西，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包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份文件。
小周低头看那份文件，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数据不是我这边负责的啊，这是技术部的……”
“张总让你做。”她的嘴说，“他那边已经和技术部打过招呼了，你只管汇总就行。”
左丹听着自己说话，像听一个陌生人在替她发言。
小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翻了翻文件，叹了口气：“行吧，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班前。”
“今天？！”小周的声音尖了，“这都三点多了，这么多数据我——”
“辛苦周姐。”她的嘴说，然后她看见自己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张总催得急，我也没办法。”
然后她转身走了。
左丹的腿带着她走回工位，坐下。
她坐在那里，后背贴着椅背，手心全是汗。
她想动，能动。她的手可以动，脚可以动，脖子也可以转。刚才那种被操控的感觉一瞬间消失了，像有人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可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她转头看向小周。小周正埋头翻那份文件，表情烦躁，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敲字了。
五点整。
左丹听见小周身旁的打印机响了，然后是小周的脚步声，穿过她身边，走向张总的办公室。
五分钟后，小周走回来，空着手，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点。
五点十三分，张总在部门群里艾特左丹：“报表做得很详细，辛苦了。”
左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行字。
张总说的是：辛苦了。
不是对小周说的，是对她说的。
左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没做报表，她甚至不知道报表里是什么数据。她只是把一份文件拍给了小周，那文件甚至不是她的。
但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做的。
小周会怎么想？小周会觉得她把活甩给别人，自己领功。可她没有甩，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左丹放下手机，转头看小周。小周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看不出表情。
她想解释。她想说：我不知道那份文件哪来的。她想说：我没有让张总艾特我。
可她说什么？
说：我的身体刚才自己动了？
说她脑子里有个声音？
说她可能疯了？
左丹闭上眼。
窗外有鸟叫，隔壁组长的咳嗽声又响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的马克杯。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接下来的工作估计没办法完成了，左丹内心想着。
她端起杯子，想喝一口。
手刚碰到杯壁时，她听到了声音。
“数据好像有点问题，算了不管了，反正能交差就行。”
左丹的手指僵在杯子上。
那声音又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脑子里来的。像有人在她的脑海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贴着她的脑仁儿。
这时她放下了杯子，开始做着原本的工作。左丹心中大骇，又来？
手不受控制的敲击着键盘，可左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完美！”
这道声音很轻，却仿佛冲破了左丹的耳膜。
滴——
滴——
滴——
钟声过了很久，左丹才后知后觉，掌握了自己的身体。当然，今天的工作也完成了。
左丹慢慢转头看四周。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说话。
可那声音……
那声音在笑。
很轻的笑，像一个人达成了什么小目标，心情不错。
左丹攥紧杯子。
她没疯。
她真的没疯。
第二天。
左丹请了假。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早上八点看到中午十二点。
中间她起来上了两次厕所，喝了一杯水，吃了一片面包。其他时间，她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她在想事情。
如果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如果她的身体真的被别人操纵了，如果她脑子里真的有个声音。
那意味着什么？
她想起那声音说的话。
“先点她去做个报表？试试操作还灵不灵。”
“数据好像有点问题，算了不管了，反正能交差就行。”
“我去！这游戏三年没玩居然还能登入！”
游戏。
三年没玩。
登入。
左丹的胃突然抽紧了一下。
左丹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