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
那东西又来了。
左丹做好准备。
它开始操控她的身体去做一份方案。她的手在键盘上敲字,速度快得飞起。
左丹在心里开始默背古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的手慢了一点。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又慢了一点。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她的手顿住了。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两秒,没动。
那东西骂了一句脏话:“什么破网,卡死了。”
左丹憋着笑,继续背。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她的手动了,但动得很慢,像慢动作。一个字打出来要好几秒。
那东西又骂:“这什么垃圾网络,服了。”
左丹在心里背完了整本小学生必背古诗,又背了一遍元素周期表,又背了一遍九九乘法表。
那东西坚持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放弃了。
左丹感觉到那根线一松,她重新掌控了身体。
她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喘了口气。
屏幕上只有半行字。那份方案才开了个头。
但她不在乎。
她赢了第一次。
第十七天。
那东西又来了。
这次左丹没有一开始就反抗。她先让那东西做了一会儿事,观察它的操作习惯。
她发现这东西做事很有效率:写报告,逻辑清晰,用词准确,从不出错。做表格,数据精准,格式工整,挑不出毛病。回邮件,语气得体,分寸得当,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
像一个熟练的玩家,对自己操作的角色技能了如指掌。
左丹在角落里看着,默默记着。
过了一会儿,那东西做完了手头的事,似乎犹豫了一下——左丹感觉到那股操控的力量变轻了一点——然后它操控她站起来,走向茶水间。
它想让她喝水。
左丹在心里开始想事情。
她今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拎着一大袋菜,站在门口挤不进来。她站起来让了座,老人连声道谢,旁边一个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想起那老人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很亮,手背上全是青筋。
她又想起自己奶奶,奶奶也喜欢买菜,喜欢拎着大袋子挤公交,从来不让别人帮忙,说自己还硬朗。奶奶已经去世三年了。
左丹的脚顿住了。
她站在茶水间门口,一动不动。
那东西又骂了一句:“卡了?”
左丹继续想:想奶奶做的红烧肉,想奶奶包的饺子,想奶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背影。想奶奶走的那天,她没赶回去见最后一面,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很久。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她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在抖。
那东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烦躁:“什么鬼,这破游戏越来越卡了。”
然后左丹感觉到那股力量消失了。
不是慢慢松开,是突然消失。像一个人不耐烦地关掉了游戏。
她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空杯子,大口喘气。
第十八天。
第十九天。
第二十天。
左丹的实验越来越顺利。
她发现只要在心里想复杂的事情,尤其是带感情的事情,那东西的操控就会变涩。想得越投入,操控越卡。如果想的是一件让她情绪波动很大的事,那东西甚至会直接下线。
她发现那东西最怕的是“卡顿”和“延迟”。它不喜欢任何影响它操作流畅度的东西。只要操作不顺畅,它就会烦躁,会骂人,会下线。
她发现那东西有固定的“上线时间”。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是最稳定的,偶尔晚上也会来,但不是每天。周末几乎不来。
左丹的笔记本上越记越多。
她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那东西操纵她的时候,她可以“偷看”到一些东西。
有一次,那东西正在做一份报表,左丹在角落里忽然感觉到一阵很微弱的……情绪?不是她的情绪,是那东西的情绪。一种淡淡的满足感,像一个人完成了任务后那种“嗯,今天任务清完了”的轻松。
还有一次,那东西正在开会发言,左丹忽然感觉到一阵不耐烦。是那东西的不耐烦,嫌这个会议开得太长,嫌张总讲话太啰嗦。
再比如,那东西正在食堂吃饭,左丹忽然感觉到一种……陌生感。像一个人看着屏幕里的食物,知道应该吃,但对味道完全没有概念。
左丹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东西不是人。
或者说,不是她理解的那种“人”。
它像一个玩家,但不完全像。它对她的生活感兴趣,但不关心她的感受。它想把她的事情做好,但不理解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它知道怎么完成任务,但不知道任务之外还有什么。
它把她当成一个游戏角色。
一个可以操控、可以升级、可以用来刷任务的游戏角色。
左丹有时候会想:如果它真的是玩家,那它在哪?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空间?在电脑屏幕后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当角色了。
第二十五天。
那天下午,那东西又来了。
左丹正准备反抗,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东西这次操控她,不是去做工作。
是让她打开手机,点进一个APP,开始刷视频。
左丹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那东西操控她做这种完全无关紧要的事。
她的手在屏幕上划着,一个视频接一个视频。搞笑视频,萌宠视频,美食视频。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不是她想笑,是那东西让她的脸笑。
左丹在角落里感觉到那东西的情绪。
不是烦躁,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放松?
像一个人工作累了,想休息一下,于是打开游戏里的小游戏,随便玩玩。
可她是那个“小游戏”吗?
左丹忽然有点生气。
工作的时候操控她,她忍了。开会的时候操控她,她也忍了。可现在连刷视频都要操控她?连这种无聊的事都要替她做?
她开始在心里想事情。
想一件让她生气的事。
三年前,公司有一个晋升机会,她本来有机会的。但那天她被临时派去出差,错过了面试。后来她才知道,是有人故意支开她。那个人现在坐在隔壁部门,每次见面都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丹想得越来越细。想那天的细节,想那个人的脸,想她错过机会后的失落,想她后来喝醉的那晚,想她对着马桶吐的时候哭着说“凭什么”。
她的手停住了。
手机屏幕停在某个视频上,画面里一只猫正在追自己的尾巴。
那东西嘟囔了一句:“又卡?”
左丹继续想。
想她后来怎么慢慢接受这件事,怎么告诉自己“职场就是这样”,怎么学会笑着面对那个笑眯眯的人。想她每次看见那个人升职加薪,心里那根刺怎么扎得更深。想她怎么用“混日子”来麻痹自己,怎么告诉自己“反正也就这样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东西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惊讶:“这角色怎么……出bug了?”
然后左丹感觉到那股力量猛地抽走了。
像一个人突然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握着手机,抖得像筛糠。
不是冷,是那些情绪,她压了三年的情绪,全涌上来了。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里。
很久很久,她才平静下来。
那天晚上,左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了很久很久。
从明天开始,她要换一种活法。
不是配合那东西。也不是硬碰硬地对抗。
而是……用它的规则,玩自己的游戏。
第三十天。
左丹的计划开始了。
第一步:摸清那东西的底线。
下午三点,那东西准时上线。
左丹没有反抗,让它操控。但它做一件事,她就在心里想一件事——不是对抗,是干扰。
它写报告,她想中午吃的红烧肉。它回邮件,她想地铁上看见的那只流浪猫。它开会发言,她想昨晚追的剧的剧情。
不深,不重,就是一些日常琐事。
那东西的操作开始变涩。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一点,像一个人玩游戏的时候网速不太好。
那东西嘟囔了几次,骂了几句“卡死了”“什么破网”,但没有下线。
它还在坚持。
左丹在心里笑。
原来这样程度的干扰,它可以忍受。
那就再加一点。
下午三点四十分,那东西正在做一份表格。
左丹忽然在心里想:这份表格的数据是不是有问题?
她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她只是随便一想。
那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填。但填得明显慢了,像在犹豫。
左丹继续想:我记得上周张总说过,这个项目的数据口径变了,不能用原来的算法。他是在会上说的,当时我在玩手机没听清,但好像确实说过。
其实张总没说过。左丹编的。
但她的手停住了。
光标在某个单元格里闪了三秒,没动。
那东西又骂了一句,然后开始删掉刚才填的一些数据,重新填。
左丹差点笑出来。
它信了。
它不知道张总没说过那些话。它只知道“完成任务”,不知道任务背后的真假。如果有人告诉它数据有问题,它就会怀疑。
左丹找到了第二个办法。
不是干扰,是误导。
第三十一天。
那东西又来。
左丹继续玩它的。
它做一件事,她就随便扔一个念头进去:“这 个方案是不是有更好的思路?”“这份邮件是不是语气不太对?”“这个数据我记得昨天刚更新过,不是这个版本。”
每一个念头都不重,但每一个都让那东西的操作慢一点。
那东西越来越烦躁。它骂人的次数多了,操作的流畅度差了,有一次甚至卡了将近一分钟没动。
最后,那东西下线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左丹伸了个懒腰,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还是个学生,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云发呆。那时候她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工作,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人。那时候她觉得未来很远,有很多可能。
现在未来就在眼前。
但她的眼前是一团迷雾。
那东西是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选中她?还会存在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被动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