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在墓地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发现时间的飞逝,谁也没有注意到太阳已经从云层后走了出来。
现在,金灿灿的阳光正普照在大地上。
他们离开了墓地,走了几步,蓦然间,宁夕的心头涌出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感觉驱动着她,于是,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墓碑一眼,而那小照片上的母亲正笑着,也似乎在跟她告别。
宁渊承蹒跚地走着,随即,宁夕搀扶着他,紧跟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到现在才第一次这么真实地感觉到,爸爸是真的老了,他的背有些佝偻了,身体不再像从前那么硬朗,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多了些。
突然,他停住了,然后,他猛然地咳了好几声,他咳的很辛苦,咳得背似乎又弯了些,宁夕都觉得,他要把内脏咳出来了。
宁夕抚着他的背,看着这情形,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她皱着眉问:“爸,没事吧,怎么会咳得这么厉害!”
宁渊承没回答她,只是向她摆摆手,意思是自己没事,等他好点了,就又振作起来,重新站好。站直后,他并不着急走,而是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眼里仿佛闪烁着什么,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等以后,就把我埋在这里……”
“爸……”宁夕没等他说完,就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不能要求能和你妈合葬在一起,我也没资格这样要求,但能够在她身边就好,这样以后,我兴许能再找到她,见到她,让她狠狠骂我,狠狠打我一顿……咳咳咳。”话没说完,他又剧烈咳了起来。
宁夕拍着他的背,想让他好受些。
“爸,您别说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先不要激动。”宁夕说,突然感到一阵鼻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人啊,总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即使在这里表现得再懊悔,再悲哀,再悔不当初,离开的人也不会看见,何必这样呢!
在这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宁夕搀扶着宁渊承,两人慢慢走出了墓园。
今天的哈根达斯似乎也受到这种情绪的渲染,它整个人都不像往常那么活跃,它只是乖乖地坐在宁夕腿上,靠在她的身上。
到了宁宅,宁夕原本想直接回她的公寓去,然后下午去公司,但是宁渊承说,郑阿姨已经做好饭了,让她进来吃顿饭再走,宁夕想了想,还是决定遵照他的意思,毕竟她也有事要和宁渊承商量。
走进家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立即就扑向她,很快,鼻间溢满了饭菜香,这香味也激得她有了饥饿感。
宁夕走到客厅,向正在跟佣人说话的郑蓉问了一句好,郑蓉一看她和宁渊承回来了,于是,欢喜地对李婶说:“李婶啊,抓紧上菜吧,他们回来了。”
李婶听后,赶紧把菜一道道送上餐桌,郑蓉赶紧上了楼,没一会儿,她就和宁皓一起下来了。
宁夕下意识地往上瞟了一眼,宁皓西装革履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大概也才刚回来没多久吧,或者根本没打算换。
宁夕把宁渊承搀扶到了餐桌边,让他先坐下。
宁皓走到餐桌,像被点了笑穴似的,立马喜笑颜开,略有些夸张地说:“爸,姐姐,你们回来了。”
宁渊承微微地点了点头。
宁夕则抱住双臂,有些无语地看着宁皓,看他的这幅模样,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惊叹此人变脸竟然能如此快速。
她在心里对宁皓说:“弟,你刚才可不是这样的。”
同样,她丝毫没有想隐瞒情绪和想法的意思,厌恶的表情光明正大地摆在了脸上。
可下一秒,她脸上就堆满了笑容,她用宁皓刚才的语气对他说:“弟弟,别站着了,快坐下吧。”
宁皓嘴角同样抽搐了一下,他笑着走了过去。
姐弟俩就这样你恶心我一句,我恶心你一句,互不相让,而这场宴席,还得进行下去。
等菜上完了,郑蓉才落座,她刚才是去给哈根达斯准备吃食,又在那里和它玩儿了一会儿。
她看起来,是真的挺喜欢哈根达斯的,宁夕想。
这让宁夕突然想起来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宁渊承身体不好,总是生病,宁夕经常来看他,来这儿的时间久了,次数多了,她也就偶尔能和郑蓉说上几句话。
郑蓉曾经说过,她觉得哈根达斯不像狗。
当时的宁夕听了觉得特别诧异,狗就是狗,不像狗还能像什么。
可她却说,像人,虽然是条狗,可却是一条有灵性的狗,外形是狗,内在却给她的感觉是人。
当时她还觉得,她这个后妈脑子似乎不太灵光。
可如今……
想到这,宁夕不由得笑了,还真让她阴差阳错之下给说对了,谁能想到,哈根达斯后来真的变成人了呢。
………………
今天的饭菜很丰盛,看起来比昨天的还要丰盛。
也许是宁渊承生日的缘故,虽然他在沈玉琢去世后,就不再过生日了,“生日快乐”这四个字也成为了这一天的禁忌。
可这一天的饭菜,却明显地比往常要更加丰富。
虽然没有生日快乐,可似乎跟过了生日没什么区别。
吃过饭后,宁夕跟宁渊承来到了书房,关上书房门,坐定后,宁夕就立马开门见山:“爸,妈的画还在你那儿吧?”
宁渊承愣了愣,倒茶的动作停止了一瞬,很快,他就恢复了过来,把一杯茶递到宁夕面前,凝视着她,笑着问:“在啊,怎么了?”
“你把它交给我,我想给妈妈办一个画展。”
宁夕也凝视着宁渊承,眼神中除了坚定,就是志在必得。
她认为宁渊承肯定会同意,尤其是在今天,天时地利人和,宁夕想不出他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好啊。”预料之中的,宁渊承爽快地答应了。
“只不过……”可是,宁渊承却突然顿住了。
宁夕看他所有所思的模样,她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笑容随之僵在了脸上,她脑海中的警铃顿时作响。
“只不过,数量太多,今天你恐怕带不走了,改天吧,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他接着说。
“好,谢谢爸。”宁夕松了一口气。
后来,父女俩又谈了些其他事情,因为宁渊承有午睡的习惯,所以宁夕和他没谈几句,就走了出来。
下了楼,宁夕看见哈根达斯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沙发旁,路过它旁边时,对它喊:“走了,哈根达斯。”
走到玄关,才换好鞋,突然就听见有人小夕小夕的叫她。
她扭过头一看,只见郑蓉快步走向她,往她手里塞了几盒点心,说:“带回去吃吧,这家的点心很好吃的。”
“唔……谢谢啊。”宁夕说。
郑蓉看了看后面,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然后,她就放松了下来,脸上笑着,对她低声说:“你啊,有时间了,多来看看你爸,虽然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但我知道,他总是很想你的,经常拿着你的照片看呢,有一回,他看我进去,立马就又把照片放下了,可我都看在眼里呢。”
宁夕怔怔地看着她,笑着说:“郑阿姨,你实在……”
不像一个后妈。
后半句话,她没能说出口。
“什么?”她问
“唔……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爸挺幸运的。”
郑蓉似乎没听懂她这话的意思,但她并没有细究,点到为止。
宁夕走向车旁边,司机李叔早已等候多时,然而,就在她拉开车门,即将要进去时,突然有人向她吹了声口哨,接着就听见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嗨,亲爱的姐姐。”
宁夕只是顿了顿,她并没有回头,下一秒就直接坐回了车里。
“你这样,我会伤心的。”
不知宁皓什么时候过来的,宁夕看过去,他的两条胳膊正搭在车窗上。
“差不多得了,宁皓。”宁夕斜睨了他一眼,她也笑了,耐着性子对他说:“你累不累啊,这里没有别人,有什么话直说好了。”
宁皓还是笑着,凝视着她,不知在想着什么。
“没事就走来,我没时间陪你玩。”宁夕不耐烦地说,她就要关车窗了。
宁皓急了,慌忙制止她,手压着即将上升的车窗不放:“哎,哎,别急别急,找你自然是有大事。”
宁夕瞪视着他,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打算做个买卖,就是手头暂时有点紧,找你借点钱。”
“说说看”,宁夕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她说:“什么买卖?”
但宁皓并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在车外望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宁夕没了耐心,见他没打算说,就对前面的司机说:“李叔,我们走。”
“哎,哎,说,我说还不行吗?”宁皓说:“算你狠。”
很快,他的眼里就闪着精光,看着宁夕的眼睛说:“是这样,我手里有个珠宝原材料的进货渠道,价格比国内便宜了百分之三十,我想,可以多买点,卖给其他的公司,我算了算,利润很高。”
“是吗?那你准备买多少呢?”宁夕来了兴趣,她把身体靠在车座里,环抱着双臂,凝视着他说。
“二十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