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决裂

可以说,任暮黎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时清眠的。

于是,外头时清眠在发呆,任暮黎练琴也静不下心,假装休息的时间都长了,偏偏时清眠还没注意到。

要是平时,时清眠早问她:“肾亏坐不住?”

口无遮拦,任暮黎听着也没什么,她觉得挺有意思的。

现在时清眠还坐在餐桌前,饭菜还在那没收,碗里的米饭空了,但菜没怎么少,她手里攥着筷子,也不夹菜吃,咬着筷子头磨牙。

任暮黎心里默默叹气,把厨余处理了,这时时清眠才连上线一样,呆呆的问她:“练好了?”

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数字表盘上显示:21:48,过去三个多小时了,今天还是提早吃的饭。

“是啊,这双手就没停过。”任暮黎暗暗控诉时清眠的状态。

这话落到时清眠耳朵里就不是一个意思了。

眼看任暮黎把东西都收拾了,时清眠厚着脸皮站起来伸个懒腰,理所当然的把这些都扔给任暮黎处理,反正她还要跟自己要报酬,要多少到最后都一样。

她像个甩手掌柜,摆摆手就走了,“你来我放心。”

只是这次她是怕任暮黎问,现在不问晚上也会旁敲侧击的问她,时清眠还没想好怎么糊弄过去。

太了解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事,时清眠倒在沙发上,听见任暮黎摆弄碗筷和洗碗机的声音,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自己家里的事。

不堪?倒也没有。迂腐?还行。封建?也就那样。

时清眠把一切都度过,好像将那颗放在家里的心也杀死了,她都要无法理解从前的自己,只会冷眼旁观。

她迟早要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任暮黎不问,她就想把这些藏一辈子,她得承认,任旭临说的对。

时清眠想起当年和家里摊牌,父母那双厌恶至极,像在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他们有很多情绪,唯独没有失望。

好奇怪,为什么?

“你怎么能喜欢女的?”母亲放下筷子,开启对时清眠的围剿。

父亲一如既往的沉默,他默许母亲对时清眠的所有攻击。

时清眠直面母亲的情绪,她就是故意在饭桌上问的,这是团圆家宴,父亲、母亲、哥哥、姐姐还有那些家人都在。

他们最爱在饭桌上聊天,试图以聊家常的口吻逼迫他们做出选择和回答。

一旦有哪不满意,就会拉上同盟一起说些大道理,还要加上那句:“我们都是为你好”,会说:“我们是你父母是你的家人,我们会害你吗?”

可笑至极。

他们只是不希望自己脱离掌控。

“我怎么不能喜欢女生?”时清眠早就没了吃饭的想法,她这次回来早把东西收拾好,家里没什么东西,属于她的不多。

房间是最小的,没有衣柜,衣服堆在一个小箱子里,都是穿不下的衣服,东西也零零散散在家中角落,她一个行李箱就收拾好了,那箱子就在房间里。

姐夫试图和稀泥,话里话外都是帮着父母说话,“现在小孩主意多,以后就懂事了。”

他才是这个家的外人,却好像掌握了家中的一定话语权。

时清眠才不给他脸面,她今天就是要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姐夫对时清眠挺好的,也只是挺好的,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展示优越感。

“我十八了,还要什么时候懂事?”时清眠嘲讽道。

一边说着她长大了,一边又说还小。

都是什么有利说什么。

“小南,姐夫这是关心你。”姐姐也开口帮腔。

时清眠看着姐姐那张略显沧桑的脸,又看向姐姐的两个小孩,从小就闹腾,不懂礼貌,对她张口闭口就是直呼其名,时清眠说过很多次这样没礼貌。

姐姐知道不对会呵斥几句,姐夫听了却在旁边说:“小孩子嘛,人家国外都是这样,这有什么的?”

然后他就像奖励一样,给两个小孩夸赞,给他们吃的,又装模作样的说下次不要这样了,小姨会生气。

那两个小孩总是不知道什么叫安分,每天大喊大叫,怎么说也不听,年纪也不小了,一旦不顺着他们,就会大声尖叫,假装哭泣。

时清眠受不了了就会掐着他们后脖颈,把他们扔出去。

然后在房间里还能听见他们的喊叫,等到父母的指责。

“关心?”时清眠不咸不淡的笑了下,“也没见他怎么关心你啊。”

“说你呢,怎么又说我,”姐姐不认同的皱了眉,“再说,你姐夫对我很好。”

好?出去工作,把家里的一切扔给她,然后在外面逍遥快活,要个家用还低声下气的哄着。

小孩的教育也都是宠溺娇纵,在哪都是,宠的无法无天。

姐姐每次都像母亲那样,在她面前大倒苦水,又在时清眠为她撑腰时站在对立面。

母亲会说:“他是你爸,他很辛苦的!”

姐姐会说:“他是你姐夫,他工作也不容易。”

两代人都是一样的。

时清眠偏不要这样,都辛苦,那谁来看到她的辛苦?

为了家里的一句句不容易,每一句虚假的贫穷,时清眠放弃自己的所有自由的时间,去打工,勤工俭学,最后也只换来他们的一句懂事,成为他们炫耀的资本。

他们不会在乎时清眠有多累,只会逢人就炫耀,自己的教育有多成功,孩子有多争气。

“对啊,他对你好,所以你对我说那些话,姐夫出轨也能原谅,那你到我面前哭什么?”时清眠说的云淡风轻,全然不顾所有人的脸面。

姐夫的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姐姐小心翼翼的看向姐夫,哥哥在这个时候袒护起来。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哪个男人不犯错,现在改了就好了啊!”哥哥面露不悦,敲了敲桌子,指责时清眠小题大做。

“对,过去了,所以你们一个个的装什么?”时清眠眼神瞥向餐桌后的神龛,神像面露慈悲,慈爱的看着一切的闹剧。

那是家中祭拜多年的神像,保佑着这一家人,却唯独没有时清眠。

每次母亲上香说遍一切,唯独没有时清眠。

她会说保佑儿子赚大钱,会说保佑父亲平平安安,会说保佑姐姐嫁个好人家,会说希望时清眠能听话点。

时清眠其实都听到了,那是对她说的,不是对神像。

时清眠站起来,离开这个餐桌,不再忍耐,“哥,你也别说谁,你和姐夫一起出去找小姐,我朋友的表哥看到还跟我说了,我到现在都没告诉别人。”

这件事还要瞒吗?时清眠没说过也没瞒过,就说这个家有谁不知道?都不愿意说而已!

父亲砸了筷子,碗筷撞击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吃饭,你都在说什么呢!”他生气的吼道,好像时清眠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就是一家人我才要说!”时清眠看着一向沉默的人,觉得可笑。

“当初你们跟我姐说,她不嫁,我哥哪有钱结婚,家里这个情况又没有钱!”

“你们说姐夫人很好,不像人家不顾家,是他顾家了,顾的哪个家?外面还有几个家!”

“我只是喜欢女生你们就接受不了,家里几个瓢虫倒是觉得没什么。”

母亲喊了她大名,巴掌狠狠甩在她的脸上,把那几个字也盖住了。

时清眠被打得歪了头,脑中是耳鸣,是多年的区别对待。

她把多年委屈诉说殆尽,“你们说家里没钱,我从来不要钱,你们给多少我都接受,没钱坐车我从镇上走路回来,你们也没说过来接我,都是在我到家了假惺惺的说两句,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还要说我为什么要走回来,别人怎么看你们!”

“我以为家里穷死了,到了年纪就去打工,一点玩的时间都没有,你们也从来不会关心我,还想跟我要钱。”

“你们说哥哥工作辛苦要花钱的地方多,不能跟他要,说姐姐嫁出去了,不能跟她要,那我呢?”时清眠忍着泪大声问他们,“我每天过得那么辛苦就是理所当然了吗?”

“小南,那是你自愿的,家里有谁逼你了?”哥哥满不在乎,不赞同的说。

时清眠看着他,“你逼我的,你们每一个都在逼我!”

“妈每次都在我面前说这个家有多不容易,好像我们下一秒就要睡大街了!你们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是我的错!没有我他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你工作这么多年给家里拿过几块钱?”时清眠嗤笑,“家里给你买房买车,花的都是谁的钱?”

她又看向父母,“姐姐嫁出去了,现在到我了吧?所以我不能喜欢女的,我得给你们赚彩礼钱,供你们一家子!”

时清眠还记得姐姐在听完母亲的话,那长久的沉默,她应该是不愿意的,可她没有反对。

“妈妈,”时清眠深吸一口气,哽咽道:“你说你学不来普通话,我就一直说本地话,为什么哥哥结婚之后,你就学得会普通话了?”

母亲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的已经很流畅,是时清眠从未拥有过的,她一直觉得自己和母亲沟通很难,难在本地话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

事实却不是,嫂子是外地人只会说普通话,孩子也只会说普通话,于是母亲和父亲突然学会了普通话,甚至开始识字。

“那是以前没有时间……”母亲理所当然的说。

“没有时间?你们可以出去玩,可以去旅游,就是没有时间学普通话!”也看不到一直打工的自己。

怎么可能不会说,只是不愿意和她说,明明不是完完全全的文盲,却总爱卖惨一样问她那是什么意思,让时清眠亲力亲为去做那些繁琐的流程。

时清眠想起成绩一落千丈后,母亲对她的谩骂,不是直接骂,而是又说谁成绩好,怎么她就不行了?

说谁家那个谁又拿奖了,谁家的小孩赚了多少钱还家里买了什么东西。

“妈,我过够了,”时清眠看着他们不理解,嫌弃又厌恶的表情,继续说:“被你们一直当个木偶摆弄的日子我过够了!”

“要结婚你们自己结,和这些瓢虫过一辈子!”

又是响亮的一巴掌,这次是父亲,他终于想起自己是一家之主了。

时清眠笑了,眼泪也终于决堤,“忘了你了,爸,你说你们有多不容易,可你一天到晚就是玩,你们说小时候陪我多久,多爱我,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你们!”

“我吃百家饭长大,我一个人住在别人家寄人篱下,长大了又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每天做噩梦担惊受怕,有谁管过我!”

“你们出去打工,把家里钥匙给对面的叔叔,说让他照顾我,但是我讨厌他,他在我们家随意进出,把家里东西拿走,我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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