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铁算盘与无面人

那里不仅偏僻,而且……紧挨着存放盐铁勘合旧档的库房。

柳明轩这步棋,下得极有分寸。

明面上是为了漕瘟案的卷宗安全,实则为魏渊打开了一扇窥探盐铁黑幕的窗。

户部档案库最深处的值房,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尘土混合的霉味。

临时搬来的两张桌案占据了屋子大半空间,上面堆满了发黄的账册。

程铁算戴着一副油光锃亮的老花镜,坐姿笔挺如松,手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黄铜算盘被他拨得噼啪作响,清脆又急促,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盐引核销册,是永昌元年的淮北旧档,上面的墨迹已然晕染模糊,却难逃他那双在数字里浸淫了一辈子的眼睛。

柳明轩坐在他对面,神情专注地将一本账册上的数字抄录到新的簿子上,以便比对。

他刚从刑部大牢出来没几天,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阴郁,但握笔的手却很稳。

抄录几行,他便会停下来,用力揉揉酸涩的眼睛。

这三天,他们几乎就住在了这里。

魏渊负手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看着屋里的一老一少,目光平静无波。

程铁算是他亲自从家里“请”出来的。

这位户部老主事,半生清贫,在盐税的账目上磨了二十年,因性格刚直如铁,不肯在账目上做半分通融,得罪了上司,至今仍是个不起眼的主事。

魏渊找上门时,他正在院子里教小孙子打着一把小算盘,口诀念得一丝不苟。

魏渊说明来意,程铁算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魏公公,查盐账,是要掉脑袋的。”

魏渊的回答也很简单:“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程铁算摘下老花镜,用粗糙的衣角反复擦拭着镜片,像是要擦去上面的岁月尘埃。

“我老了,不怕掉脑袋。但我怕查不出真相,白掉脑袋。”

“只要账有问题,”魏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就一定能查出来。”

程铁算与他对视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最后,那张刻满皱纹的脸松动了,他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干。”

此刻,那清脆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程铁算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闪着一种猎犬发现猎物般的锐光:“魏先生,你来看。”

魏渊走过去,一股浓重的墨香混着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铁算干枯的手指点在账册上一行模糊的记录上:“永昌元年,淮北盐场发往扬州盐引三千引,核销记录显示全部售出,盐税入库白银九万两。但根据当时的盐价,三千引盐,课税至少是十二万两。这里面,凭空少了三万两。”

柳明轩闻声也凑过来看,眉心紧蹙:“会不会是当时盐价有大的波动,或是朝廷有过减免?”

“绝无可能。”程铁算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查了当年的市价记录和邸报,全年盐价平稳,波动不超过一成。而且你看这里——”他又翻到另一页,指着一处几乎要褪色的朱笔记载,“同一年,扬州盐商上报损耗五百引,理由是漕运途中遭遇风浪,盐包落水。可淮北盐场那边的出库总录里,根本没有这五百引单独损耗的标注。也就是说,这五百引盐,很可能就没出过盐场,但税,却实打实地算进了那三千引里,最后又以‘损耗’为名,被某些人私吞了。”

一进一出,偷梁换柱。

魏渊的目光在那两行记录上停留了片刻,问:“能确定吗?”

“还需要核对盐场的原始出库底单和扬州那边的盐运司接收文书。”程铁算推了推眼镜,声音沉了下来,“但这两样东西,时隔十五年,恐怕早就被动了手脚,或者干脆一把火烧成了灰。”

魏渊沉默了一瞬,道:“先记下来。把所有有疑问的地方,都用红笔标出。”

傍晚时分,魏渊回到国子监。

他没有回那间名为“静养”实为囚笼的别院,而是拐进了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废弃厢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屋里已经等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中等,穿着一身最寻常不过的粗布短打。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三十多岁,面容平庸至极,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的长相。

但那双眼睛,冷静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无面见过先生。”声音也是平平无奇,毫无特点。

魏渊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东西带来了吗?”

无面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布包,在桌上摊开。

里面是几枚大小不一的印章,以及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印章是仿制的内官监、户部清吏司等衙门的官印,纸上则是模仿不同官员笔迹写的字条。

魏渊拿起一枚“内官监印”,对着从窗格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细看,印文的篆刻痕迹、边角的磨损,几乎可以假乱真。

他又拿起一张模仿字迹的纸,上面是户部尚书的笔迹,行笔间的顿挫与连带,竟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放下东西,看向无面:“曹吉祥的私印和笔迹,能仿吗?”

“需要样本。”无面答道,“最好是他亲手写的、盖了私印的东西。接触的时间越长,仿得越像。”

魏渊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是曹吉祥去年写给漕运总督的密信,我让沈三截下来的。上面有他的私印和花押。你看够不够?”

无面接过信,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甚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上印泥留下的痕迹与纸张的纹理,半晌,点头:“够了。三天之内,我可以仿出九成相似。”

“好。”魏渊道,“仿出来之后,我要你写一封信,以曹吉祥的口吻,指示他在宫外的一个心腹,将某处秘密账房的账册全部销毁。信要写得急,措辞要严厉,像是出了天大的事,不得不立刻处理。”

无面默默记下:“地点呢?”

“地点我来定。你先把东西准备好。”

无面应了声“是”,将信纸小心收好,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瓷瓶。

“这是先生要的‘如梦散’。无色无味,混于茶水,喝下半个时辰后生效,可致人昏睡两个时辰,醒来后,对昏睡前一个时辰内发生之事记忆模糊,如在梦中。”

魏渊接过瓷瓶,收入怀中。“辛苦。”

无面拱了拱手,转身走到后窗,身形一矮,便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了愈发浓重的夜色。

魏渊独自坐在昏暗的厢房里,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

三天后,那封伪造的信就该派上用场了。

而在这之前,他得先找到曹吉祥藏匿罪证的那个“秘密账房”,到底在哪里。

与此同时,内官监的值房内,灯火通明。

曹吉祥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串盘了多年的蜜蜡佛珠,慢慢捻动。

他今年已六十开外,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唯独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依旧锐利如鹰。

一个小太监跪在他脚边,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干爹,户部那边传来消息,魏渊……在档案库设了个核查小组,把程铁算那个老倔头请出山了,正在翻十五年前的盐引旧账。”

曹吉祥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翻出什么了?”

“具体还不清楚,但程铁算已经不眠不休查了三天,据说用红笔标出了不少疑点。柳明轩也在里头帮着抄录。”

“哼。”曹吉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魏渊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盐账也敢碰。”他沉默片刻,又问,“陛下那边,什么态度?”

“陛下准了。”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了,“说是为了清查积年旧账,以利新政。还……还给了魏渊调阅所有档案的特权。”

“新政……又是新政。”曹吉祥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之间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小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挖他们的根基。

他摆了摆手,让小太E监退下。

值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十五年前的账……魏渊怎么会突然盯上这个?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曹吉祥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不安。

那些账,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如蛛网般盘根错节。

但程铁算那个老东西,脑子就是一把活算盘,万一真被他从蛛丝马迹里找出了破绽……

不行,必须提前做些准备。

他猛地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了几行字。

写罢,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哈了口气,重重盖了上去。

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用火漆仔细封了口。

“来人。”

门外立刻闪进一个心腹太监的身影。

“连夜送出宫,”曹吉祥将信递过去,声音阴冷,“交给‘老地方’的掌柜。告诉他,把‘甲字库’里的东西,全部转移到‘乙字库’。原来的地方,一把火烧干净,手脚利索点,做得像个意外。”

心腹太监接过信,一言不发地躬身退下,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曹吉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再次捻起那串佛珠。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烛火一阵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球里,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夜,还很长。

这一夜,魏渊几乎没有合眼。

他坐在别院的书案前,摊开一张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他在等,等阿丑传回曹吉祥那个心腹太监的出宫路线,以及最终的目的地。

子时刚过,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虫鸣。

魏渊走到窗边,一张纸条从缝隙中塞了进来。

他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字:骡马市,广济当铺,后院。

魏渊的指尖在“广济当铺”四个字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将纸条烧尽,回到桌前,在那张舆图的骡马市区域,用炭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夜色如墨,一场无声的狩猎,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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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