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火起与谣言

次日清晨,户部档案库那间偏僻的值房外,程铁算停住了脚步。

门板上,赫然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入木三分。

匕首的护手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晨雾的凉气仿佛顺着脊骨爬上了他的后颈。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却稳稳地握住了匕首的柄,用力将其拔出。

门板上留下一个深邃的豁口。

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字,笔画粗野,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老东西,再查下去,下次钉的就是你孙子的眼睛。”

“孙子”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程铁算的心里。

他手一抖,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如同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程主事!”柳明轩正好从后面赶来,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纸条,他快步上前捡起,只扫了一眼,原本因通宵达旦查案而略显苍白的脸,瞬间血色褪尽,“这……这帮畜生!”

程铁算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尘土与纸张的霉味。

他从柳明轩手里拿过纸条,没有再看,径直走到墙角的炭盆边,将其撕得粉碎,扔了进去。

微弱的火星舔舐着纸片,很快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仿佛拍掉的是心中的那丝寒意,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干活。”

柳明轩紧跟着进去,反手将门关上,压低声音道:“程主事,这事必须告诉魏先生!”

程铁算已经坐回那张熟悉的桌案前,戴上油光锃亮的老花镜,拿起了算盘。

“告诉他能怎样?多派两个人日夜盯着我这把老骨头?该来的总会来。”他拨动了一下算珠,发出清脆的一响,“我既然接了这活,就不怕这个。”

话虽如此,他拨动算盘的手指,却比平时用力了些,关节绷得发白。

午后,魏渊来了。

他踏入值房时,没有带任何随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程铁算将早上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魏渊听完,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目光在程铁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而是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瓷瓶,放在程铁算面前。

“‘如梦散’,”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若遇紧急情况,实在躲不开,混入茶水,可致人昏睡两个时辰。阿丑就在附近,他闻得出这个味道。”

程铁算看着那小小的瓷瓶,沉默片刻,将其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这个冰冷的物件,反倒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安心。

魏渊又转向柳明轩:“这几日,不要单独行动。下值后直接回国子监,阿丑会护送。”

柳明轩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魏渊在值房里踱步,随手翻看他们新整理出的疑点清单。

红笔标注的条目已经增加到十七条,如同一张初具雏形的罪恶之网。

他合上清单,声音冷冽:“这些还不够。光靠户部这些被修改过的账,定不了他们的罪。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转移赃款的票据,或是秘密账房的记录。”

“可这些核心的东西,”程铁算叹了口气,“他们肯定藏得比谁都严实。”

“我知道。”魏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所以,得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子夜刚过,户部档案库的方向陡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值夜衙役的锣声和嘶喊声划破了京城的沉寂。

等到救火的人手忙脚乱地将火扑灭,那间核查小组的值房已经烧塌了大半。

焦黑的梁柱歪斜着,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都烧成了木炭,而那些耗费了程铁算与柳明轩无数心血的账册抄录本和标注册,已然化为一堆厚厚的灰烬。

程铁算站在废墟外,手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柳明轩咬紧了牙关,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一定是他们干的!”

翌日清晨,魏渊站在焦黑的残骸前,面无表情。

京兆尹府派来的人草草查验一番,给出了“炭盆未熄尽,引燃废纸所致”的结论,匆匆定了意外。

魏渊没有反驳,只是在众人散去后,对角落里的阴影处低声道:“看清了?”

阿丑的身影从一棵老槐树后闪出:“看清了。两个生面孔,穿着户部杂役的衣服,身手利落。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他们出城后往西山去了。”

“知道了。”魏渊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让他们换个地方,继续查。副本烧了,就去档案库里重新调原件。他们烧一次,我们就查一次。”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无面把东西备好,今晚就送出去。”

当晚,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夹在奏章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的桌案上。

信中以曹吉祥的口吻,急切地指示宫外心腹销毁“甲字库”账册以“断尾求生”。

那熟悉的笔迹和清晰的私印花押,让冯保那张老脸在烛光下变幻不定。

与此同时,一则“曹公公欲弃车保帅,焚账自保”的谣言,如蒲公英的种子般,被乔致庸票号的伙计们随着茶水和点心,送进了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茶肆。

流言与密信,一明一暗,编织成网,精准地投向了内官监。

曹吉祥听到风声时,气得当场摔碎了最心爱的一只汝窑茶盏。

他派去转移账册的人回报说,“甲字库”附近有眼线盯梢,不敢动手。

内忧外患之下,曹吉祥坐不住了。

他决定以去西山别院听戏为名,亲自出宫处理。

他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干儿子曹少钦,得了吩咐,兴高采烈地先行一步,为干爹的“雅兴”打点准备。

曹少钦前脚刚出城门,后脚就有数道目光如附骨之疽般黏了上来。

消息很快传回国子监。

魏渊正在后院喂鸡,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抓起一把米,缓缓撒向争食的鸡群。

“先生,曹少钦已入套。”阿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嗯。”魏渊又撒了一把米,看着鸡群因抢食而变得更加混乱,“告诉无面,准备下一封信。这次,仿冯保的笔迹,措辞要狠,要让他曹吉祥觉得,冯保已经掌握了证据,随时准备鱼死网破。”

阿丑躬身领命:“那曹少钦那边……”

“继续盯着。等曹吉祥到了,让他们父子好好‘叙叙旧’。”魏渊的”

阿丑瞬间明白了先生的意图,悄然退下。

魏渊看着院中那群为了一点吃食便斗得不可开交的鸡,眼神幽深。

乱了才好,乱了,才有机会。

他转身,缓步走向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废弃厢房。

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摆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椅子上方的房梁垂下一根粗麻绳,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

地方,已经备好了。现在,只等那个该坐上去的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