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赵吏脱钩

出事了。

魏渊的心猛地一沉,指节无意识地扣紧了微凉的窗框。

那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鸟鸣,是“鸦群”中最高等级的警讯,意味着有核心棋子即将被对方拔除,或己方行动已彻底暴露。

他没有再等,直接推开窗,夜风裹挟着寒气灌入。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魏渊面前,是阿丑。

少年脸上惯有的沉静被一丝罕见的急促打破。

“先生,赵吏有问题。”阿丑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飞快,“他半个时辰前溜出户部衙门,去了城南的‘醉仙楼’,在二楼雅间跟钱府的管家碰了头。”

魏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赵吏……果然是他。

“画皮姐在隔壁听得分明,”阿丑继续道,“钱管家让他明日去刑部作证,就说柳公子在通州仓检验时,亲手收了仓大使的五十两银子,故意放行霉米。钱管家当场给了他五十两银票做定金,还许诺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

魏渊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住了,指尖的凉意仿佛一直渗入了骨髓。

他问:“赵吏答应了?”

阿丑沉重地点头:“答应了。钱已经收下。他们约好,明天辰时,钱管家会派人接他直接去刑部大堂。”

一瞬间,魏渊便明白了钱益的全盘计划。

物证可以伪造,但一个来自柳明轩身边、看似忠厚老实的助手站出来当堂指证,其杀伤力远胜于任何旁证。

届时,柳明轩“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的罪名便成了铁案,而他这个举荐人,也再无翻身可能。

“画皮呢?赵吏现在何处?”魏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从未存在。

“画皮姐一直跟着他。他拿了钱没敢在外面多待,已经回了自己在甜水巷的住处。此刻应该刚到家。”

魏渊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盘算。

从甜水巷到钱府,快马不过一炷香。

如果钱益现在就决定杀人灭口,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必须立刻行动,而且要攻心。

他问:“赵吏家里是什么情况?”

“属下查过,”阿丑答道,“他老娘病了半年,是肺痨,一直在用药吊着命,药钱开销极大。家里还有个待嫁的妹妹。上个月,他还跟户部的同僚借过钱,说是要给老娘买一味续命的人参。”

魏渊明白了。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孝子,最是容易被金钱拿捏,也最是惜命。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素纸,拿起炭笔,笔走龙蛇。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写罢,他将纸条折好,递给阿丑。

“你亲自去一趟。画皮在外面接应,你潜入赵吏房中,等他睡下,把这封信塞到他枕头底下。”

阿丑接过信,有些迟疑:“先生,他会信吗?万一……”

“他会的。”魏渊的目光幽深如井,“把信塞进去的时候,再从你身上拿出十两银子,放在信旁边。他缺钱救母,却也怕死。一封索命的信,和一笔救命的钱同时出现,他会明白怎么选。”

阿丑瞬间领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这个月的月钱,十两碎银,是他省下来准备给妹妹买新衣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

“先生,”阿丑又问,“信里写了什么?”

“我告诉他,”魏渊的声音毫无波澜,“钱益许诺的一百两尾款,他是拿不到的。因为死人,不需要付账。我还告诉他,他老娘治病的钱,我魏渊出了。但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带着那五十两银票和钱管家给他的任何凭证,去京兆尹衙门自首。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

“如果他犹豫,或者想连夜逃跑呢?”

魏渊的眼神冷了下来,如同腊月的冰。

“那就让画皮动手。直接绑了,扔到京兆尹衙门门口,替他敲响鸣冤鼓,然后立刻撤离。但尽量不要走到那一步。活着的证人,比死了的有用。”

“是。”阿丑将信和银子贴身藏好,转身如夜枭般再次翻出窗外,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魏渊关好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他没有回到石凳上,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墙外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四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这一局棋,胜负手就在赵吏的一念之间。

如果他去了京兆尹衙门,钱益的“人证”就会在登堂之前,变成指控他自己的“污点证人”。

漕瘟案,可当场翻盘。

魏渊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端在手里,却没有喝。

他在等,等甜水巷那边的消息,也在等京兆怀尹衙门那面必然会响起的鼓声。

甜水巷深处,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赵吏辗转反侧。

枕头底下那五十两银票,仿佛不是救命的甘霖,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闭上眼,就是柳主事平日里温和待他的模样,还有钱管家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以及那句阴恻恻的“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

再无第三人……是不是意味着,事成之后,自己也会变成那个“不存在”的人?

他越想越怕,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老娘的咳嗽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一声声,像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往枕边一摸,却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不是银票的柔软质感。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借着从破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手里的东西——一封未封口的信,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钱袋。

他抓起钱袋,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散碎的银子,约莫十两。

谁放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抖着手展开那封信。

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钱益付你五十,事成后必杀你灭口。汝母病重,十两先行救治。若想活命,天亮前携银票及钱府字据,至京兆尹衙门自首,供出实情。魏某保你阖家性命无忧。若迟疑或潜逃,明日此时,通州仓外,多一具无名浮尸。”

落款,只有一个字——魏。

赵吏的呼吸瞬间停滞,手脚冰凉。

魏先生……是国子监那位魏博士?

他怎么会知道……

他抓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柳主事背后是魏渊,而魏渊的对手,正是钱益背后的太后。

这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小小吏员,被夹在中间,粉身碎骨只在旦夕。

一边是许诺了一百五十两、却可能随时杀他灭口的钱益。

另一边,是只给了十两银子、却承诺保他全家性命的魏渊。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短促,仿佛就在他的屋檐之上。

赵吏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那不是鸟叫,而是催命的鬼音。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也顾不上穿外衣,胡乱地将那封信和两包银子塞进怀里,摸出枕下的五十两银票,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

他拉开门闩,探出头。

巷子里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

他再也不敢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灯火通明的京兆尹衙门,拼尽全身力气,狂奔而去。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京兆尹钱复被心腹师爷从被窝里摇醒时,满脸的怒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师爷下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大人,出大事了!户部小吏赵吏,丑时三刻敲响了鸣冤鼓,说要自首一桩天大的案情!”

钱复披着外袍赶到前堂,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吏,以及他面前呈上来的两样东西——一张五十两的“宝通钱庄”银票,和一张写着“醉仙楼雅叙”的字条,落款处那个钱府特有的花押,刺眼无比。

师爷压低声音,将赵吏的口供飞快复述了一遍。

钱复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最后定格在一种晦暗不明的阴沉里。

他万万没想到,钱益布下的必杀之局,竟被对方用这种方式釜底抽薪!

赵吏这个关键的“人证”,摇身一变,成了指控钱益栽赃陷害的铁证!

“你……你可想清楚了?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等罪名!”钱复瞪着赵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赵吏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小人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求大人明察,为小人做主!”

钱复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他想压也压不住了。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向宫里交代?

是报给陛下,还是……太后?

他正心乱如麻,一名内侍已步履匆匆地从殿外走入,展开一卷明黄手谕,朗声道:“京兆尹接旨。陛下有口谕:漕瘟一案,人证物证既已浮现,着京兆尹即刻将户部郎中钱益及其管家缉拿归案,三法司会审。柳明轩解除收押,官复原职,协同查案。国子监博士魏渊,仍于别院静养,无朕手谕,不得擅离。钦此。”

圣意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钱复捏着那卷尚有余温的手谕,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陛下定了调子,他便不用再两头为难。

“来人!”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点齐人马,查封钱府,捉拿要犯!”

钱益被捕的消息,像一阵风,在清晨时分吹遍了京城。

当它吹进国子监别院时,魏渊正拿起那本《漕运通志》,准备翻开新的一页。

送饭的小太监在放下食盒时,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事成了。”

魏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钱益这颗棋子废了,太后党在漕运上的布局也暂时断了线。

但这只是开始。

漕运失利,他们必然会转向更核心、更隐秘的财源——盐、铁。

尤其是盐。

他正思索着,墙外,又传来了三声清脆的鸟鸣。

阿丑的身影再次出现,递进来一个细长的竹筒。

魏渊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条。

不是阿丑的字,而是另一名负责财路的影卫“沈三”的笔迹。

“盐引旧账有异,北地晋商求见。午时三刻,清风茶馆。”

魏渊将纸条在指尖捻成粉末。

终于来了。

他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将院中那几竿翠竹照得通透,仿佛能看见其内里一节一节的纹路。

漕运是明面上的脉络,盐铁才是深埋地下的根。

要想彻底拔除太后党的势力,就必须斩断这条根。

魏渊沉吟片刻,提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从窗缝中递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屋里,重新坐下。

外面的禁军侍卫换岗时发出的甲叶摩擦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没过多久,一名小吏模样的年轻人敲响了别院大门,对禁军侍卫恭敬地递上一份来自户部的公文,说是奉新任主事柳明轩之命,来为魏博士整理漕务案卷宗,以备后续查阅。

禁军侍卫验过公文印信,确认无误,又仔细搜查了小吏全身,才放他进去。

小吏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对魏渊行了一礼,低声道:“先生,柳大人说,漕瘟案的卷宗需要一个地方妥善保管,以防有人销毁证据。他已命人将户部档案库最里面那间无人使用的值房清了出来,专门存放此案相关的所有文书。”

魏渊的目光从小吏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他捧着的那摞卷宗上,眼神微微一动。

档案库最里面的值房?

那里不仅偏僻,而且……紧挨着存放盐铁勘合旧档的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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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