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夜出逃

那天被卡索、梨落还有星旧轮番责怪过后,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整颗心像是浸在冰潭里,凉得透底。

我清清楚楚知道,我根本没有做错什么。是班里的男生一次次围堵捉弄,故意扫掉我的书本,踩住我的课本羞辱我,把我的隐忍当成可以肆意践踏的筹码。自始至终我都在退让,咬紧牙关压下所有火气,拼命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连一句顶撞的话都不敢说。可就算做到这种地步,我还是被逼得灵力动荡,晕倒在课桌上。我本以为,至少会有人愿意停下来,好好听一听我的遭遇。

可等到的,不是一句关切,不是对那些霸凌者的半句问责,又是一场只针对我的审判。

他们每一个人,都站在“凡世安稳”“秩序大局”的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地评判我。卡索素来披着温柔的外壳,可这份温柔从来都是偏向旁人的,他心里的天平从一开始就不会向我倾斜;梨落习惯用理性衡量一切,在她眼里,所有矛盾的根源,永远是我心性不稳,戾气难以驯化;星旧看得最通透,能窥见人心深处藏着的执念,可这份通透没有半分偏袒,他看见我灵核里的恨意,便直接定下我的罪过,从来不会试着去看见包裹在恨意底下的委屈。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开口辩解半个字。我已经明白,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他们早就有了定论,不会相信我,也不愿意理解我。我安静地转过身,走回属于我的房间,轻轻合上房门,隔绝门外那片看似平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我在床边坐下,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呆呆地放空。手腕上的禁锢手链已经褪去了之前灼烧的热度,安安静静贴在皮肤上,微凉的触感挥之不去。皮肉上的痛感早就淡了,可那种被全盘否定、被全世界误会、连委屈都无处安放的窒息感,沉甸甸堵在胸口,一点都没有消散。

长久以来积攒的疲惫和绝望,在这一刻漫了上来。我忽然就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这个他们口中给我的归宿,这个所谓的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我。这里只是一座包装得很体面的牢笼。他们把我安置在这里,时时刻刻监视我的心念,用凡世的规矩一点点规训我,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只要我生出一丝不合他们心意的情绪,所有的过错就都会落到我的身上。我日复一日扮演着温顺懂事的样子,小心翼翼收敛剑灵的本能,可无论我怎么做,都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样子。

深夜,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已经沉入睡眠,连走廊里的夜灯都调得十分昏暗。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色外套披在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手机,没有一分钱,只是凭着一股想要逃离的念头,悄悄推开房门,穿过客厅,走出了别墅大门。

没有谁察觉到我的厉害,也没有谁会第一时间惦记我去了哪里。

走出别墅区的大门,周遭一下子被浓稠的黑夜裹住。宽阔的街道上只有一排路灯孤零零立着,昏黄的光圈落在路面,一圈圈铺开,光圈之外全是化不开的黑暗。深秋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凉意刺骨,顺着衣领钻进去,激得我浑身泛起一层薄鸡皮疙瘩。

这是我戴上手链、被安排在这里生活之后,第一次擅自挣脱他们的视线,独自跑出来。那一刻心底浮起一丝很可笑、又很单薄的轻松。不用时刻绷紧神经留意自己的情绪,不用强迫自己摆出乖巧的模样,不用时时刻刻提防手链因为一点情绪波动就发起反噬,不用费力扮演那个安分听话的小孩。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没有目的地,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我想起从前身为剑灵的时候,云海荒原、破碎神域,四海辽阔,天地处处都可以容我栖身,想去哪里,只需要一念之间,便可跨越万里星河。可如今,被他们圈养在这一方凡尘天地里,就算逃出来,我也无处可去,没有落脚的地方,没有可以投奔的人。

我就这样不停走,一步一步,脚下的人行道无限延伸。漫长的路途消耗着本就虚弱的身体,不知道走了多久,空荡荡的胃开始隐隐作痛,饥饿感慢慢放大,从淡淡的空落,变成尖锐、持续的绞痛。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凡人用来换取食物的钱币,没有可以联系任何人的手机,凡世生存最基础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街边的小吃摊还没有收摊,铁板上滋滋作响,食物浓郁的香气随风飘过来,勾得胃里的疼痛更加明显。三三两两的行人围在摊位前面,笑着点餐,接过热腾腾的吃食,结伴说笑离开。

我只能远远躲在角落,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一刻的狼狈,让我自己都觉得酸涩难堪。我是弑神剑本源,七剑灵之一,曾经连诸神都要忌惮我的力量,见证过神域千万年的纷争与崩塌。可现在,我只能饿着肚子站在暗处,看着普通人轻易就能拥有的温热吃食,连一口都得不到。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串神力凝成的手链,心底生出一股赌气一样的念头。你们锁住我的神力,斩断我的归途,困住我往后漫长的人生,那我就让你们好好看一看,你们拼尽全力禁锢、提防的危险剑灵,如今卑微到了什么地步,只是一个饿着肚子、无家可归、孤孤单单的小孩。

心底的不甘和委屈不断翻涌,我下意识想要调动灵核里残存的灵力。仅仅只是这一个念头,手腕上的手链立刻躁动起来。

它像是有感知一般,绝不允许我生出半分忤逆、不服的心思。

禁锢的神力瞬间在体内收紧,原本被死死封印在灵核深处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四处冲撞,可层层枷锁牢牢挤压、碾压着我的灵核。两股力量在身体里面拉扯对抗,一股想要向外挣脱,一股拼命向内镇压。我控制不住地泄露出一缕缕杂乱无章的剑灵气息,没有半点伤人的杀伤力,只是一团紊乱、失控的灵流,在四肢百骸里面乱窜。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身体一阵发冷、一阵燥热,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我清楚知道,此刻我的模样在外人看来有多怪异。独自一个人站在深夜的马路边,脸色青白,身形摇晃,神情恍惚,若是恰好有路过的行人撞见,只会把我当成精神失常、独自在外发疯的怪小孩。

我在出丑。

被这条枷锁逼到这般境地,狼狈失态,无所遁形。可我控制不住,手链的反噬越来越重,箍在腕间的力道不断加大,神魂一阵阵发昏,我只能靠着路边的路灯杆,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不知道我在路灯底下撑了多久,意识昏沉,耳边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直到远处漆黑的道路尽头,一点车灯穿透夜色,越来越近,稳稳停在我的面前。

是卡索的车。他们终究还是找到我了。

车子熄火,车门打开,梨落先一步走下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着我孤零零靠着路灯杆、脸色惨白、浑身不稳、灵力紊乱外泄的样子,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担心,眼底只有化不开的无奈和疲惫,就像看着一个屡教不改、总是不停给大家添麻烦的孩子。

紧接着卡索走到我的面前,夜色衬得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只有一句淡淡的问询:“闹够了吗?”

我垂着头,浑身发冷,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我的全部狼狈。看着我灵力失控、摇摇欲坠,看着我因为饥饿不停发抖,看着我所有倔强一点点被黑夜磨薄。他们没有第一时间上前扶我,没有问我饿不饿、冷不冷,没有半句安抚的话语,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是在耐心等待,等我身上那点仅存的倔强自己耗尽,等我心甘情愿彻底认输。

等我身上那股躁动的灵流慢慢平复下去,力气一点点抽空,他们才缓缓上前,示意我上车,带我回家。

坐进后排车厢,车门关上,隔绝外面冰冷的夜风。密闭安静的车厢里,压抑的氛围包裹着我,积攒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我活了千万年,经历过幻世漫天战火,承受过灵体碎裂的剧痛,亲眼看着六位兄弟在我面前逐一消散陨落,再惨烈的时刻,我都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我一直以为,剑灵本就没有可以流泪的东西,悲伤、痛苦,都只会化作灵核里冰冷的恨意。

可现在,我缩在车子的角落,无声地掉眼泪。没有放声大哭,没有吵闹控诉,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安安静静砸在衣服上。我悄悄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脸颊滑落的泪水,指尖沾到一片湿润,味道很咸。

原来这就是凡人眼泪的滋味。是压到极致的委屈,是无处依靠的无助,是拼尽所有去忍让,最后依旧一无所有的苦涩。从前我旁观凡人的悲欢,看不懂泪水承载的重量,如今我亲自跌进凡尘,完完整整活成了一个最可怜、最无助的凡人。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很快回到别墅。

到家之后,没有人厉声斥责我深夜出逃的过错,同样,也没有人温柔哄慰我。他们只是平静地吩咐我,先去浴室洗个热水澡,之后回房间好好睡觉。

在他们心底,已经默认了这次离家出走、情绪崩溃、灵力失控,根源依旧在我身上。是我邪气未散,执念难消,不肯安分守己。

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问一问,我为什么要在深夜独自跑出去。没有人关心我在街上走了多久,有没有害怕,胃是不是饿得发疼,心里到底有多难过。他们只看得见我犯下的错,看不见藏在所有举动背后,层层叠叠压着的委屈。

洗完澡躺到床上,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漏进来微弱的路灯光线。我睁着眼睛,久久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清一个事实。

在这片陌生的凡世之中,我没有家人,没有靠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坚定不移站在我这边。

审判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站在秩序那边;矛盾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认定是我本性难驯;我受尽委屈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替我说一句话。

从兄长消散在万古之前开始,再到我戴上这条神力手链,踏入这座凡尘囚笼,从头到尾,能够依靠的,就只有我自己。

无边的孤寂慢慢漫上来,裹住我的四肢百骸。我侧过身,蜷缩起来,手腕上的手链依旧贴着皮肤,静静蛰伏,提醒我逃不开的禁锢,逃不掉的命运。往后漫长的日子,委屈、孤单、不被理解,大概还会一次又一次找上门来,而我,只能一个人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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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凡世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