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深夜出逃、在街上灵力失控那件事过后,家里对我的看管,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他们没有拿出戒尺罚我,没有厉声呵斥,连一句很重的责骂都没有。可我能清晰察觉到,所有人对待我的态度,都在悄悄发生变化。大概是那天我失控的模样,让他们心底的顾虑又重了几分。他们怕我再次被情绪裹挟,灵力动荡,怕我又趁着夜色偷偷逃离,怕手链再一次因为我翻涌的心念发出警示、触发反噬。
于是管束不再仅仅局限于“在校安分、不与人起冲突”,一层又一层新的规矩,慢慢落到了我的身上。
卡索单独找我,在客厅和我谈了很久。他说话的语调依旧是我熟悉的温和,听上去像是苦口婆心的劝导,可话语底下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没有留给我半点商量的余地。
“菩庶凌,既然你选择留在这个家里,享受我们给你的安稳居所、衣食供给,就要学着懂事,学着分担。不能永远由着自己的性子,沉溺在自己的负面情绪里面。”
一旁的梨落也认真接过话,眼神平静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叮嘱:“在家里勤快一些,多动手做事,少胡思乱想。繁杂的琐事能够磨掉心底躁动的念头,只有把心性一点点磨平和,你才能真正安稳地在凡世活下去。”
我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地点头应下。
我没有拒绝的资格。寄人篱下大抵就是这般滋味,吃着他们准备的饭菜,住在他们的房子里,连呼吸、情绪、一举一动,都要看着旁人的脸色。我是被禁锢起来的剑灵,是需要被看管的隐患,所有选择权,从来都不在我手里。
从那一天开始,做家务成了我每日固定逃不开的任务。
扫地、拖地、擦拭茶几与窗台、整理散落的杂物、饭后洗碗、清理厨房台面,这些琐碎枯燥、没人愿意费心去做的杂活,几乎全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偶尔擦地板的时候,我蹲在冰凉的地砖上,抹布一下一下蹭过地面,心里会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嘲讽。
曾经的我,是镇守弑神剑的剑灵,身负杀伐本源,能够吞噬诸神元神,立于神域云海之上,俯瞰万千神族,连许多高位神明见到我,都要心存忌惮。谁又能料到,跨越千万年岁月,看过神域崩塌、星河倾覆之后,我日复一日要做的,竟是蹲在地上擦拭地砖,浸泡在洗洁精泡沫里,清洗一堆沾着油污的碗筷。
这份落差沉甸甸压在心底,酸涩又可笑,可我不敢在面上流露半分不满。手腕上那串神力凝成的手链时时刻刻贴着皮肉,如同一只永远睁开的眼睛,监视着我心底每一丝起伏。只要我眼底翻涌出浓重的戾气、不甘,灼热的痛感就会立刻席卷上来,用反噬提醒我安分。
我只能乖乖去做,尽量做得干净利落,每一处边角都仔细打理妥当,尽量挑不出半分错处。
日子渐渐形成固定的循环。每天清晨,我要比家里其他人早起半个钟头,先把客厅打扫整理完毕,再洗漱、吃早饭,背上书包去上学。等到傍晚放学回家,放下书包、草草写完作业之后,休息的时间不属于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走进厨房收拾饭后的残局,擦洗灶台,清扫地面。
他们站在一旁看着我劳作,很少会开口夸奖我懂事勤快。夸奖是奢望,大多数时候,只有当我哪里做得不够细致的时候,才会收到一句轻声的提点。比如茶几缝隙还有灰尘、碗沿没有冲干净、拖地留下了水渍。语气算不上严厉,可那一句句提醒,都在无声告诉我:这些本就是我分内该做好的事情。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我是被他们收留看管的养子,是带着弑神剑力量隐患的存在,本就不属于这个家。我没有撒娇偷懒的资格,没有娇气任性的资本,更没有肆意宣泄情绪的权利。
时间久了,我慢慢习惯了这种疲惫。身体被家务填满、肌肉带着淡淡的酸胀的时候,脑子反而会短暂地空下来。不用反复回想六位兄长消散时的画面,不用反复咀嚼神域覆灭的过往,不用一遍遍琢磨我被强行夺走、生生斩断的宿命。□□的劳累,短暂盖住了心底绵延不休的痛苦。
这周,学校通知要开家长会,梨落答应了老师,由她过去。
家长会当天,教室里的桌椅重新排布,两张椅子拼在一起,一张给学生,一张留给家长。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心里五味杂陈。视线扫过周围,旁边的同学身边都坐着自己的父母,有人低声和家长说笑,有人拿出试卷给家长看,叽叽喳喳,热闹又鲜活。
整片温暖热闹的氛围里,只有我从头到尾孤身一人,身侧的空位,是属于梨落的,可那也仅仅只是一份出于安排的位置,没有血脉相连的羁绊,没有发自内心的牵挂。
家长会按流程推进,老师挨个和到场的家长沟通孩子近期在校的状态、成绩和性格。很快就轮到了我。
我垂着头,清晰听见老师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菩庶凌这孩子,性格实在太内向了,不爱主动说话,几乎没有交好的朋友,十分孤僻。上课安安静静不捣乱,但是经常走神,心思好像游离在课堂之外,很难沉下心融入集体。”
我悄悄攥紧了衣角,静静等着。我以为梨落会替我说一句什么,会和老师解释我不是天生孤僻,可她没有。她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轻声向老师道谢,应下老师的叮嘱,承诺会多开导我,督促我调整状态。
一句辩解都没有。
我把头埋得更低,心底一点点凉下去。
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我外在的模样:沉默、孤僻、游离、难以合群。没有人知道这份孤僻从何而来,没有人看见我手腕上那道永远无法摘下的枷锁,没有人明白,我的灵魂扎根在早已覆灭的幻神域,我本就不属于这片烟火人间。
家长会结束,返程的车上一路安安静静,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梨落没有主动和我搭话。直到回到家中,关上大门,她才认真和我谈起老师说的话。
“老师说得没有错,你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你要试着融入凡世,试着接纳眼下的生活,不要一直困在过去的回忆和执念里面走不出来。”
我安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有回应。
融入?我该怎么融入?
我的本源是剑灵,是弑神之力的载体,千万年里见过战火焚天、骨肉离散,见证过一个世界的崩塌毁灭。那些凡人眼里珍贵平淡的日常,那些简单的欢喜、烦恼,和我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我没有办法像普通少年一样,为一场考试紧张,为一次结伴玩耍开心,为一点小事和朋友说笑打闹。
可这些话,我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一旦说出口,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不知悔改,是戾气难消,是心性依旧不稳。等待我的,只会是新一轮的规劝、审视,甚至受到更加严苛的禁锢。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缓慢又沉重地熬下去。
在学校,我是班里那个透明、孤僻、不爱说话的学生,很少有人主动靠近我;回到这个家里,我是听话顺从、包揽所有杂活的小孩,按时完成家务,安静读书,尽量不制造任何麻烦。
在外人的眼里,我的运气很好。无依无靠的孤儿,被冯索和洛洛收养,有安稳住处,不愁衣食,还有人管教约束,是旁人眼里值得羡慕的幸运。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幸运”底下藏着怎样的卑微。
我像一件多余的附属品,一件可以被随意规训、随时被纠正、长久掌控的物件。听话、干活、读书、不惹事端,这四样,几乎就是我被允许存在在这里的全部意义。
很多个夜晚,等所有人都回到房间休息,我做完手里最后一份家务,会独自坐在黑漆漆的客厅沙发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层层叠叠,暖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落进来,远处偶尔传来车流掠过的微弱声响。
四周安安静静,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常常会忍不住去想一个问题。
如果当初神域崩塌消散的人是我,而不是六位兄长,会不会比现在要好得多?
那样的话,我不用被捕获、被戴上神力手链,不用被放逐到陌生的凡世,不用被困在这个虚假的家里面,不用每天像一个小佣人一样,小心翼翼、步步拘谨地熬着漫长岁月。
不必忍受不被理解的委屈,不必时时刻刻压抑心底翻涌的执念,不必看着人间温暖热闹,却清楚自己永远是局外人。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手腕上冰凉的手链,它安静蛰伏,永远不会放过我任何一丝异动。
千万年的岁月,我熬过神域战火,扛过灵体受损的剧痛,最后没有陨落在毁灭的故土,反倒被困在这凡尘烟火里,被细碎家务、旁人的期待、沉重的枷锁困住,缓慢地消耗自己。
我没有出路,没有归处,只能就这样,一天一天,继续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