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忍无可忍

正式开学之后,每一天坐在教室里的时光,对我而言都是漫长且磨人的煎熬。

凡世校园的节奏缓慢又枯燥,课本上堆砌的所有知识,浅薄、琐碎、局限在短短百年人间更迭里。无非是公式、定理、文字解析、历史纪年,翻来覆去重复、背诵、推演,乏味得让人心里发空。

我活了千万年,亲眼见证过星河流转、星域更迭,看过幻雪神山鼎盛繁华,也亲历过神山崩塌、战火焚天、同族覆灭。我承载过弑神剑最凛冽的杀伐,熬过万古孤寂的长夜,见过三界最壮阔也最惨烈的风景。

这些凡人穷尽青春、拼命熟记的知识点,在我横跨万古的记忆里,轻得像一粒尘埃,不值一提。

我从开学第一天就打定主意,彻底安分、彻底沉默、彻底退让。

我不捣乱、不说话、不打闹、不睡觉,整日安安静静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尽量降低自己所有的存在感。

我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手腕的手链日夜监视我的心神,神族的目光时时刻刻落在我身上。只要我心底滋生半分戾气、半分不甘、半分怒意,等待我的就是禁锢收紧、神力反噬、加倍惩戒。

我只想安安分分熬过每一天,不惹事、不冲突、不给任何人拿捏我的理由,安稳苟活,避开所有风波。

可我拼尽全力的退让与隐忍,换不来半分善待。

我的沉默,在旁人眼里,从来不是安分,是懦弱、是胆小、是好拿捏。

班里向来有几个爱扎堆起哄、仗势欺人的男生。带头的叫李航,身后总跟着赵磊、周宇两个跟班。他们性格张扬顽劣,最喜欢盯着孤僻、不爱说话的人捉弄取乐。我独来独往、无朋无友、整日沉默的样子,很快就成了他们固定的消遣目标。

最开始,他们只是趁着课间,压低声音在背后议论、调侃。

我趴在桌上闭目休息,耳边就会清晰传来他们刻意抬高的、不怀好意的笑声。

“你们看新来那个,天天闷着头不说话,装什么高冷啊?”

“什么高冷,我看就是性格孤僻,没人愿意跟他玩,自卑罢了。”

“整天死气沉沉的,看着就晦气。”

字字句句清晰扎进耳朵里,带着少年人毫无分寸的恶意。

我死死攥紧手里的笔,指节泛白,指尖用力到发麻,逼着自己闭眼、充耳不闻。

我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反驳、不能抬头、不能有情绪。

只要我忍住,就不会出事。只要我不滋生戾气,手链就不会反噬,我就不会再受惩罚、再被指责。

我以为我的退让能换来片刻安宁,可人心的恶意从来没有底线。

我的沉默忍让,被他们当成了默认的软弱。一次两次没有回应,他们愈发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那天课间,全班同学都在自由活动,喧闹声此起彼伏。李航径直穿过人群,大步走到我的课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神带着戏谑与挑衅。不等我有任何反应,他抬手猛地一扫。

啪——

桌面上的笔、笔记本、课本、练习册,瞬间全部扫落在地。

纸张纷飞、书本倒扣、笔滚得满地都是,我干干净净的桌面瞬间一片狼藉。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怒意,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李航挑眉,笑得张扬欠揍:“看什么看?不服气啊?新来的这么横?”

旁边的周宇立刻凑上来附和,阴阳怪气地嘲讽:“哎哟,平时跟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现在还敢抬头看人了?装什么高冷大佬呢。”

赵磊跟着嬉笑:“没规矩得很,刚来就摆脸色,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三个人团团围在我的课桌旁,句句带刺、层层围攻,刻意抬高音量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周围的同学纷纷转头侧目,一个个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围观、窃窃私语。

满室喧闹,满眼冷眼。

没有人替我解围,没有人出声劝阻,没有人问我难不难受。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我咬着后槽牙,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怒意,弯腰想要自己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本。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不过是凡人孩童的幼稚刁难,忍过这一次,就结束了。只要我不争执、不发作,我就不会触发禁锢,不会落人口实。

可他们连我低头隐忍的资格都不给。

在我伸手快要碰到课本的瞬间,李航一脚轻轻踩住我的书本,指尖按着书页,彻底拦住我的动作,满脸戏谑地刁难:“想捡书可以啊,你求我,我就帮你捡起来,怎么样?很划算吧?”

就是这一句话。

所有积压了无数天的委屈、压抑、屈辱、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底线。

我瞬间红了眼眶,心底翻涌起滔天的酸涩与戾气。

我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被剥夺万古神力、被斩断宿命归途、被戴上终身枷锁、被强行塞进陌生的人间、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步步隐忍、日日妥协。

我已经卑微到尘埃里,蜷缩在别人安排的囚笼里不敢动弹。

可现在,连这些寿命短短、资质平庸、一无所知的普通人类小孩,都能随意践踏我的尊严、肆意拿捏我的底线、把我的隐忍当成笑话。

一股浓郁的戾气猛地从灵核深处翻涌而上,压了无数天的恨意与委屈彻底绷不住了。

只是一瞬,手腕上的禁锢手链骤然发烫。

温热迅速转为灼热,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皮肤钻进血脉、缠上灵核。手链瞬间收紧,死死箍住我的手腕,无数道细密的神力枷锁如同针刃,狠狠扎进皮肉深处。

它在惩罚我。

惩罚我受了委屈、惩罚我心生不甘、惩罚我不肯全然麻木、不肯逆来顺受。

被死死封印在灵核深处的残存灵力,在情绪爆发的瞬间疯狂冲撞、四处乱涌,却被层层神力禁锢死死压住。一冲一压之间,神魂撕裂般剧痛。

强烈的眩晕、胸闷、耳鸣瞬间席卷全身。

眼前的光线剧烈模糊,耳边的哄笑声变得尖锐刺耳,四肢瞬间脱力发软。

我撑不住铺天盖地的反噬剧痛,身子一软,直直趴在冰冷的课桌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闭眼的最后一秒,回荡在耳边的,依旧是他们肆意张扬、极尽嘲讽的哄笑声。

刺耳、冰冷、刻薄,刻进骨子里。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静静躺在家里柔软的沙发上。

后来我才慢慢知晓,是上课老师回来,看见我毫无征兆晕倒趴在桌上,吓得慌了神,第一时间联系了梨落和卡索,将我送回了家。

我虚弱地睁着眼,脑袋昏沉发痛,手腕依旧残留着手链反噬后的灼热痛感,浑身无力,嗓子干涩沙哑。

我心底其实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我被同学长期排挤、刻意刁难、当众羞辱,被逼到情绪失控、触发禁锢、直接晕倒。

哪怕他们没有安慰、没有心疼,至少会问一句缘由,会听我一次解释。

可现实给了我最冰冷、最彻底的答案。

卡索坐在我面前,神色冷淡,眉眼间盛满失望与问责,没有半分担忧与心疼。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从头到尾只有质问:“菩庶凌,你是不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浑身虚弱,气息微弱,轻轻摇头,干涩的嗓音带着无力的辩解:“是他们先欺负我……是他们故意刁难我……”

我的解释轻飘飘的,没有人愿意听,没有人愿意信。

梨落皱着眉,语气疲惫又失望,字字冰冷:“就算同学只是开玩笑打闹,你也不该积攒戾气。手链会异动、会反噬,就证明你心底的恨意从来没有真正消散,是你自己始终不肯安分,不肯放下执念。”

恰好来家中做客的星旧,静静立在一旁,语气淡漠通透,却也最残忍:“我早就说过,你的执念扎根太深。但凡你心性平和、懂得安分,就绝不会触发神力禁锢。今日晕倒,怪不得任何人,归根结底,是你把控不住自己的本心。”

三个人,三种说辞,同一个结论——都是我的错。

没有人问我被如何排挤,没有人在意我被怎样当众羞辱,没有人心疼我日日隐忍、步步退让依旧被人刁难。

在他们眼里,旁人无休止的欺凌、刻意的捉弄,只是年少无知的玩笑打闹。

而我哪怕被逼到极致生出的半分不甘、半分委屈,就是本性难改、戾气未消、不知悔改。

我静静躺着,不再开口辩解,也彻底不想辩解了。

一瞬间所有的情绪尽数冷却,心底只剩彻骨的空与冷。

我终于彻底、清醒地看懂了我的命运。

在他们所有人的认知里,我永远是那个危险的、自带戾气、本性恶劣、需要终身看管的剑灵。

我被禁锢、被囚禁、被安排人生、被剥离所有过往与力量,都是理所应当。

我可以被全世界欺负,可以被随意践踏尊严,可以受尽委屈,可以日日煎熬。

但我不能有情绪、不能有不甘、不能有恨意、不能有半分反抗。

普通人的年少顽劣是天真打闹。

我的一丝一毫的情绪,就是罪孽深重。

原来我妥协、隐忍、温顺、安分、委曲求全,换来的从来不是善待,只是无止境的苛责。

我活着是错,存在是错,带着残存的执念是错,连受尽委屈心生不甘,也是错。

那天我安安静静躺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光温柔,人间安稳,屋内安静平和,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不知好歹、顽固不化。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这座为我量身打造的凡尘囚笼里,我不仅没有自由、没有宿命、没有未来——

我连受委屈的资格,都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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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凡世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