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静养,整栋屋子沉入安静的夜色里。
客厅里先前纷乱的气息早已散尽,卡索、梨落他们各自回了房间歇息,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淡淡的安神神力余温。我独自待在属于我的房间,房门合上,隔绝外界所有目光。手腕上那道禁锢了我漫长岁月的手链已经化作流光消散,层层枷锁不复存在,磅礴充盈的剑灵本源灵力在经脉之中缓缓流淌,温和地漫过身上每一处受过伤的地方。
我凝神沉下心神,调动刚刚完全解禁的力量,引导灵力顺着血肉脉络游走,一点点抚过肩头、腰侧、脚踝那些暗沉青紫的淤伤。冰润澄澈的灵力渗入皮肉之下,原本持续传来的钝痛、灼烧般的酸痛,一点点被抚平、消解。淤青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淡下去,皮肉上绳索勒出的红痕也渐渐褪去,肉身的创伤在上古剑灵之力的滋养下,迅速愈合,不出多久,体表便看不出多少受过惩戒的痕迹。
可肉身的伤痛再好弥补,扎根在神魂深处的屈辱与不甘,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灵力抚平、驱散。
我静静坐在窗边,指尖攥得发白,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昨天在客厅里那场身不由己的闹剧。幻术操控之下脱口而出的告白,不顾一切的痴缠讨好,被樱空释厉声呵斥、狠狠踹开,脚踝被他踩在地上桎梏,跪在众人眼前低声乞怜的模样……那些画面清晰锋利,反复切割我的心神。
我是上古七剑灵之一,执掌噬神剑,在神域镇守剑冢亿万年。漫长时光里,我与凶煞邪祟厮杀,同作乱的妖魔对峙,见过神域崩塌的危机,扛过数不清的生死险局。我生来带着剑灵的凛冽傲骨,一向恪守本心,自持分寸,千万年里从来都是不卑不亢,何曾像昨日那般,被诡异幻术夺走神志,当众被操控着做出荒唐失态的举动,承受这般难堪的折辱,落到那样狼狈不堪的境地。
一想到施术的那个少女,心底翻涌的怒意就压不住地往上冒。她明明有着一张温顺无害的面孔,却藏着歹毒的算计,选了最能摧毁我尊严的花痴幻术,不动声色地将我推入泥潭,冷眼旁观我丢掉所有体面。这份算计,这份嘲弄,我一刻都没有忘记。
辗转熬过漫漫长夜,天边天光慢慢亮起,又一点点向西倾斜,再度迎来暮色。
我没有同家里的任何人说,独自起身出门,依旧走上昨天放学走过的那条街道。
熟悉的街景铺展在眼前,行道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霞光薄薄铺在柏油路面,来往行人依旧三三两两,步履从容地奔赴家的方向。晚风的温度、天边霞光的色调,都和昨天傍晚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此处停滞,一切都还停留在那场诡异相遇之前。
只是走在路上的我,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昨日的我,所求不过一份凡世安稳,只想避开纷争,安安静静读完课业,守着平淡的光阴度日。可一场幻术,撕碎了我小心翼翼护住的平静,将我拖入这场无从预料的纠葛之中。我走在街道上,原本只是想借着熟悉的风景,试着平复心底翻涌的戾气,理清纷乱的思绪,好好想一想往后该如何提防这个来历神秘的施术者。
可命运偏偏不肯给我喘息的机会,刻意安排了一场狭路相逢。
转过街角的那一刻,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少女,就静静立在路灯旁的树荫之下,安安静静等着。
她还是昨日那副模样,半扎的长发垂着细碎的鬓发,肤色白得剔透,一身浅色卫衣搭配轻柔的长裙,身形纤细柔软,眉眼弯弯,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一眼望去,依旧是那种毫无攻击性、干净纯粹的凡间小姑娘的样子,仿佛之前落在我眉心种下幻术、冷眼看我当众受辱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此刻的我,再也不会被这层温和的皮囊蒙蔽。
封天婆婆已经说过,花痴幻术源自隐莲,是失传万年的上古禁幻,寻常生灵根本无从修习。能够悄无声息突破我身为上古剑灵坚固的神魂壁垒,精准在我识海种下邪幻,看透我的软肋,专挑我的尊严下手,这份力量、这份阅历,绝不可能属于一个普通凡人。这副柔软皮囊之下,藏着跨越千万年的古老神魂,藏着足以凌驾神族之上、连我都不曾预想的恐怖力量。
压抑了整整一夜的屈辱、愤怒、不甘,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再也没有任何克制的余地,轰然在心底彻底爆发开来。
我脊背绷紧,眼底褪去所有往日的温顺沉静,只剩下凛冽的寒意。我牢牢锁住她的身影,心脏重重跳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滚烫的念头——报仇。我要亲手击溃她,为昨日神魂受困、尊严尽失的自己讨回公道。
我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冷沉,裹挟着剑灵与生俱来的杀伐戾气,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到她耳中:“你昨天对我做的一切,我全部记得。”
顿了顿,我攥紧双拳,灵力在经脉之中悄然蓄势,冰色微光在指尖隐隐浮动:“我要找你报仇。”
少女闻言,只是轻轻挑了挑眉,脸上浅浅的笑意没有散去半分,语气从容慵懒,带着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漠然,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想清楚后果了?菩庶凌,你确定要和我动手?”
她的语调轻飘飘的,听不出紧张,没有半分忌惮,仿佛我口中的复仇,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彼时我的封印尽数解除,禁锢多年的灵力完完整整回归本源,噬神剑相伴而生的力量全部苏醒。我自认已经重回亿万年前镇守剑冢时的巅峰战力,论杀伐招式、论神魂底蕴,我不惧怕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昨夜反复回想,我一直以为昨日落败受辱,根源在于神魂被幻术锁住,力量无从施展。如今枷锁尽去,我有十足把握可以压制住她。
我不再和她多说半句废话,身形骤然一动。
凛冽的冰色灵力顺着四肢炸开,裹挟着剑灵独有的肃杀之气,神域传承的杀招径直朝着她席卷而去。一招一式,都是我亿万年在剑冢与邪物搏杀沉淀下来的技法,干脆狠厉,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点留情。冰风掠过路面,卷起细碎落叶,寒气在暮色里漫开,连周遭流动的晚风都被冻得凝滞。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狠狠击碎了我刚刚升起的自负。
我倾注全力打出的所有攻势,所有凌厉杀伐的灵力招式,尽数落空。
少女的身形轻盈得如同风中飘絮,脚步飘忽不定,进退之间从容不迫。她没有释放磅礴力量和我正面硬撼,仅仅只是随意地侧身、移步、旋身躲闪,每一次的避让,都精准卡在我招式的空隙之间,轻轻松松避开我每一道蓄满力量的杀招。
我一次又一次变换招式,提速强攻,冰刃、灵力冲击接连不断,可始终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我渐渐看清了现实。她根本不是在和我平等对战,她只是在陪着我玩耍,肆意地戏弄、消遣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徒劳的进攻。
焦躁顺着血脉不断蔓延,怒火灼烧心神,我的节奏一点点乱掉。我拼命压榨体内源源不断的灵力,持续不断发起进攻,灵力飞速透支,呼吸渐渐紊乱,原本规整利落的神域招式慢慢散乱、变形,破绽越来越多。
少女眼底淡淡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玩乐的耐心,到此为止。
不过转瞬之间,周遭的氛围骤然剧变。
她只是抬手轻轻向前一拂,一股浩瀚苍茫、古老厚重,远远凌驾于幻雪神山上古神族之上的恐怖力量,自虚空之中轰然镇压而下。
空气瞬间被彻底锁死,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牢牢裹住我的全身。我的四肢骤然僵硬,再也无法挪动分毫,经脉里奔腾流转的剑灵灵力,在这股威压之下猛地停滞,被死死压制、封锁,半点都调动不起来。
我心头巨震,还没来得及想出应对之法,几道轻柔却无解的力道接踵而至,分别落在我的四肢、膝盖、肩背之上。
力道不算粗暴凶狠,可带着不容抗拒的法则之力,顺着皮肉直压骨骼。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微凉坚硬的柏油路面,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
她缓缓迈步,一步步向我走近,身影笼罩住跪在地上的我。那股磅礴古老的力量沉沉覆压下来,同时镇压着我的神魂、肉身与灵力,让我所有挣扎都变得徒劳。
她的手法极轻,没有挥拳殴打,没有残酷的刑伤,只是精准克制地封我灵力、压我身形、制住我所有动作。可这种不动声色的拿捏、戏耍、碾压,比实打实的伤痛更加折磨人,一点点碾碎我引以为傲的傲骨。
我咬紧牙关,拼尽神魂最后的力量想要挣脱禁锢,肩背用力扭动,四肢拼命挣扎,可所有的反抗全部沦为徒劳,那层镇压的力量纹丝不动。
下一刻,她抬脚,鞋底轻轻落在我的脊背之上。
力道并不沉重,不会压断我的骨骼,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权,清晰地提醒我此刻的处境——我在她脚下,毫无还手之力。
我被她死死踩在地面,脊背承压,头颅不自觉低下,狼狈俯首,彻底失去全部反抗的能力。
亿万年镇守剑冢,从不低头的剑灵傲骨,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酸胀无力的感觉席卷全身,心底的愤怒、倔强在绝对悬殊的力量面前一点点崩塌。我撑不住了,喉咙里挤出低沉沙哑的声音,被迫低声求饶:
“我认输……放过我。”
少女垂眸,静静俯视脚下狼狈匍匐的我,唇边漾开微凉的笑意,声音漫过暮色,带着穿越亿万年漫长岁月的嘲讽与淡然:
“活了亿万年的上古剑灵,到头来,还是这么怂,这么不堪一击。”
她微微俯身,视线和低垂的我对上,一字一句继续问道:
“你的傲骨呢?你的杀伐呢?”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破我仅剩的体面,把我所有的自尊撕开来。我颜面尽失,被力量压制得无力反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屈辱咽回心底,顺从地沉默着。
片刻之后,她收回落在我脊背上的力道,淡淡的吩咐落下来:“起来。”
禁锢我的法则压力稍稍松缓,我僵硬地撑着地面,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浑身的肌肉还残留着被镇压过后的酸软。
“带我回你家。”
我僵在原地,心口塞满憋屈、无奈,万般不甘,却清楚地知道,只要我敢违逆,方才的碾压与折辱会再次降临。我不敢再有半分反抗。
见我站着迟疑不动,她语气慵懒,轻飘飘添了一句:“背我。”
这句话砸下来,我只觉得一阵窒息,满心屈辱翻涌上来,却没有别的选择。
我沉默着,缓缓俯身,绷紧脊背。等她轻轻伏上来,纤细的手臂环住我的脖颈,我迈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暮色沉沉笼罩整条街道,晚风依旧微凉。我背着她,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刚刚重获自由与力量的喜悦,在这场悬殊的对峙里消散殆尽,只剩下沉甸甸、无处可逃的屈辱,牢牢缠附在神魂之上。我清楚,这场由一朵隐莲幻术开启的纠葛,远远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