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室凝霜

暮色浸透整条长街,来往凡人依旧步履不停,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里。

凡世的肉眼,本就隔绝神域的秘奥。他们看不见方才半空炸开的冰色灵力,看不见我倾尽剑灵本源挥出的杀伐招式,看不见无形法则之力轰然压落的瞬间,更看不见那场发生在神魂层面、足以撼动上古神族的幻术纠缠与层级碾压。在他们眼里,方才那段惊心动魄、足以写入三界秘录的对峙,不过是少年人与少女之间一场普通的争执打闹。

喧嚣人潮之中,只有最浅显的画面落入凡人眼底:身形高挑的我,看着本该有些力气的少年,却被一个身形娇小、看着柔弱温顺的女生轻轻松松制住。我没有再反抗,安安静静听她吩咐,最后还躬身屈膝,稳稳蹲下身,背起了她。

我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寸筋骨都透着僵硬。少女轻盈伏在我的背上,淡淡的清甜气息萦绕在我的颈侧,正是当初她递来糖果时那股味道。她的手臂松松环着我的脖颈,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我方才在柏油路面上俯首跪地、被她踩住脊背的屈辱。

沿路行人的目光接二连三投过来,一道、两道、无数道,轻飘飘落在我的身上,带着好奇,带着看热闹的戏谑。他们放慢脚步,侧过头打量我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小声说笑、打趣,细碎的议论顺着晚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钻进我的耳朵里,避无可避。

“哈哈,你快看那个男生,也太弱了吧,看着个子挺高,居然连一个小姑娘都打不过。”一个提着购物袋的阿姨,和身侧同伴咬着耳朵,笑意藏不住。

旁边同行的年轻人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打趣:“妥妥的耙耳朵啊,这下被他小女朋友拿捏得死死的,说什么就听什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还有放学结伴路过的学生,互相推搡着,捂着嘴偷笑:“看着高高壮壮的,一点用都没有,还要背着人家走,也太怂了。换我怎么都不至于这样。”

一句一句,轻飘飘的,没有恶语相向,只是凡人之间最寻常的玩笑打趣,可落在我的耳中,每一句都像细小的冰锥,反复扎进本就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我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传来细微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难堪与羞愤。我想解释,想嘶吼,想告诉这些一无所知的凡人,事情根本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他们以为我是心甘情愿、满心欢喜的恋爱脑,以为我是性子懦弱、不敢反驳的怂包,以为我是刻意讨好、迁就恋人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伏在我背上这个看着柔弱乖巧的少女,根本不是寻常凡间女孩。

她是隐莲化生的生灵,一手掌握失传万古的花痴幻术,术法直指神魂本源,连我这个镇守噬神剑亿万年、根基稳固的上古剑灵,都在她的力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她的底蕴横跨万古岁月,力量层级远远凌驾幻雪神山一众神族之上,方才一场交手,我拼尽解禁之后重回巅峰的全部灵力,依旧被她轻易镇压,俯首认输。

我不是心甘情愿顺从,我是在绝对悬殊的力量面前,别无选择。

可这些秘密,三界的秘辛、幻术的阴诡、神族与剑灵都难以窥探的古老本源,凡俗之人无从感知,无从理解。他们只能看见表层的画面,凭着自己的想象随意揣测,将这场碾压与折辱,曲解成一场儿女情长里的迁就。

整条回家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晚风依旧微凉,霞光一点点沉落,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落在路面,却一点都暖不透我冰冷紧绷的神魂。背上的少女安安静静,没有说话,仿佛全然听不见周遭的议论,又或是,她本就乐于看见我这般进退两难、有苦难言的模样,享受这份旁人无法读懂的掌控感。

我一步一步缓慢前行,脚步沉重,每一步落下,都裹挟着沉甸甸的屈辱。往日里独自行走在这条街道时,我只求安宁,只想做一个不起眼、不引人注目的普通学生,安安稳稳度过凡世光阴。可今天,我成了整条街道路人目光的焦点,所有刻意想要藏起来的平静,被撕得一干二净。

漫长的路途终于走到尽头,熟悉的别墅大门出现在视野之中。我抬手推开院门,穿过庭院,踏进屋内,反手轻轻合上大门。门外的人声、路人的嗤笑、那些让我无地自容的议论,终于被门板隔绝在外。

可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难堪,没有随着关门的动作消散半分。

厅堂之内,卡索、樱空释、梨落、星旧,还有封天婆婆,所有人都没有离开。自昨日幻术风波结束之后,他们便一直在此等候,暗自推演施术者的来历,警惕着未知的威胁,商量后续该如何提防、护我周全。几人各自静坐,气息内敛,却始终留着一缕神念留意门外的动静。

当我背着少女踏入客厅的那一刻,整间厅堂瞬间陷入死寂。

原本低声闲谈的话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他们一眼便看清我颓丧紧绷的神态,看清我眼底压抑的羞愤与无力,看清我脊背之上伏着的这个陌生少女。

昨日傍晚,正是这个少女,在街角拦下我,以隐莲邪幻侵入我的识海,令我当众癫狂失态,受尽折辱。

气氛骤然紧绷。

几乎同一瞬间,几人周身蛰伏的神力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卡索温和的银白色神力如水般漫开,沉稳浩瀚,带着三界共主的底蕴,缓缓朝着少女探去,想要溯源她身上的气息,勘破她的本源;樱空释周身寒气翻涌,凛冽的冰系神力丝丝缕缕缠绕而上,锐利如刀锋,仔细甄别对方灵力的轨迹;梨落凝神,神族的感知之力散开,细细捕捉神魂波动;星旧闭上眼,借由占星的本源力量推演她的过往与来路;封天婆婆指尖捻动古老神纹,调动幻雪神山传承万古的秘典之力,想要剖开她的伪装,看清皮囊之下的真实根底。

他们皆是三界之中站在顶端的神族,阅历万古,见过数不清的妖邪、异兽、上古遗族,寻常邪魔异灵,只要神念一扫,便能辨明根底,看穿术法的来路。就连当年作乱四方的邪祟,在他们的合力探查之下,也无处遁形。

可这一次,所有人的探查都如同撞上一片无边无际、混沌苍茫的虚空。

无论他们如何溯源追踪、如何运转神念勘破、如何调动感知细细探查、如何催动星象法则推演测算,所有探出去的神力、神念、占星丝线,靠近少女周身的那一刻,便无声无息消融殆尽,石沉大海。他们触不到她灵力的本源,抓不住她神魂的脉络,看不清她真实的来历,推演不出她过往的岁月,连她本体究竟是灵、是花、是法则化身,都无从判断。

她就安安静静伏在我的背上,浅色的裙摆垂落,神态闲适,仿佛周遭铺天盖地、来自一众至尊神族的探查,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微风,半点都无法惊扰到她。

厅堂里的寂静越发浓重,凝滞的空气里,忌惮在悄然蔓延。

卡索缓缓收回神念,眉头紧紧锁起,素来温和的面容上,第一次染上深重的凝重。他活过无数轮回,执掌幻雪帝国,阅尽三界生灵,这是亿万年来,极其罕见的情形——他们一众顶尖神族联手,竟然完全看不透一个存在的根底。

樱空释敛去眼底的寒意,银白色睫毛轻轻垂落,眸底翻涌着深沉的警惕,周身冰寒的气息持续压低,蓄势待发。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个少女身上流淌的力量层级,远远凌驾于他所熟知的一切上古法则之上。

梨落轻轻攥住掌心,原本柔和的眼神里满是戒备,她悄悄调整站姿,做好随时出手相助的准备;星旧睁开双眼,眼底原本占星者独有的清亮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沉凝,他推演的星轨一片混沌,没有半点可以捕捉的讯息;封天婆婆苍老的面容肃穆无比,她停下手中的神印,缓缓摇头,心底已然明了,这是超出幻雪神山古籍记载的存在,不在已知三界生灵的名录之中。

所有人神色一点点沉下去,忌惮层层叠加,周身神力依旧维持着戒备的姿态,严阵以待。

他们清楚,这个被我背回来的少女,不是可以轻易驱逐、压制的对手。昨日她对我种下花痴幻术,尚且留有余地,今日她主动跟着我回到这里,踏入一众神族聚集的厅堂,来意不明,是祸是福,谁都无法预判。

我僵在原地,依旧维持着背着她的姿势,浑身僵硬。一边是身后掌控我的隐莲生灵,一边是眼前神色凝重、满心警惕的卡索一行人。昨日幻术带来的屈辱、街上路人的嗤笑、方才交手惨败的无力感,全部揉在一起沉沉压在我的心上。

我是上古剑灵,刚刚挣脱禁锢千万年的灵力枷锁,本以为重获力量便能护好自己,寻回属于我的傲骨。可短短一日之内,我再一次坠入被动的泥潭,连带着幻雪神山一众神族,都要跟着一同面对这个深不见底的未知存在。

少女轻轻侧过头,目光慢悠悠扫过厅堂里严阵以待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俯瞰万物的淡然。

而我站在中间,进退两难,只能默默承受这份笼罩整个厅堂、山雨欲来的压抑。这场由隐莲而起的纠葛,从街角的幻术开始,到街道上的众目嗤笑,再到此刻一室神族与神秘生灵的对峙,已经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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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凡世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