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暮色藏诡

晚秋的江都,晚风永远带着一缕浸骨的微凉,不凛冽,却绵长不散,轻轻扫过城市街巷,拂去白日喧嚣燥热。

暮色垂落天际,层层叠叠的霞光薄薄铺展开来,橘粉掺着浅紫,温柔笼盖整座城市。柏油马路被余晖染得暖亮,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行人三三两两结伴归家,步履松弛,笑语轻浅。白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喧闹渐渐褪去,整座城市沉落在温柔绵长的烟火暮色里,安宁又柔软。

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刚结束一整天繁重的课业,独自走在熟悉的归家路上。

宽松的校服袖口被晚风一次次掀起、拂动,边角轻轻蹭过手腕肌肤,带着秋日晚风的凉意。沿路的行道树枝叶轻晃,落影斑驳,细碎霞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我肩头、手背,温温软软,却暖不透心底常年沉淀的微凉。

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活得格外安静、格外安分。

自弘屿转学离去,那段青涩温柔又满是遗憾的青春落幕;自校园霸凌风波尘埃落定,所有当众的羞辱、流言的嘲弄、旁人的轻鄙尽数平息,我便彻底收起了心底仅剩的锋芒。

我褪去了剑灵万古的桀骜,压下了骨血深处的杀伐戾气,摒弃了所有执念与不甘。不再妄想公道,不再纠结遗憾,不再招惹纷争,只想安安稳稳守着这一场来之不易的凡世光阴。

读书、成长、度日、安稳。

简简单单八个字,是我历经千万年囚禁、厮杀、博弈、绝望之后,唯一渴求的余生归宿。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沉默淡然,习惯了不与人深交、不惹半点风波,小心翼翼护住眼前平淡安稳的烟火,生怕一丝波澜,就打碎我好不容易留住的温柔人间。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安稳,却在这个温柔暮色里,被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少女,彻底打破。

她像是凭空出现在我身侧。

前一秒街道还只有零星路人,周遭空旷安宁,下一秒,一道轻盈柔软的身影便悄然贴近,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无声无息破开暮色的安宁。

我下意识抬眸望去,心底瞬间生出几分莫名的异样。

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与我年岁相仿,眉眼生得极软极净,天生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乌黑长发松松挽着半扎发髻,余下细碎柔软的发丝垂落在白皙通透的颊边,被晚风轻轻吹得晃动。她的肤色白得近乎剔透,映着落日霞光,温润如玉,不见半点暗沉戾气。

一身干净柔软的米白色宽松卫衣,下摆缀着细碎的绒边,搭配垂坠轻柔的浅色长裙,裙摆随风轻轻微动,温柔缱绻。

她周身干干净净、清清浅浅,没有半分神域的凛冽神威,没有半分妖邪的阴诡浊气,也没有凡人市井的浮躁烟火。一眼望去,就像是世间最乖巧、最温柔、最普通的凡间小姑娘,纯粹又无害。

她步履轻快松弛,一步步朝我靠近,眉眼弯弯,眼底带着天然的熟稔,没有半分陌生人该有的疏离、拘谨与试探,仿佛我们是相识经年、久别重逢的旧友。

我下意识脚下驻足,心底瞬间拉起戒备,神经悄然绷紧。

纵使我蛰伏凡世多年,主动褪去神域杀伐,封印自身灵力,收敛所有锋芒,心甘情愿做一个平庸温顺的凡人少年;纵使我早已和解宿命、放下过往,不问三界纷争,不问万古恩怨。

可刻在神魂骨血里千万年的剑灵本能,早已深入本源、无法磨灭。

历经千万年权谋算计、神魔博弈、囚禁背叛、生死厮杀,我对所有无端主动靠近的陌生人,都带着根深蒂固的警惕与防备。

眼前少女太过干净、太过温柔、太过无害,这份毫无缘由的亲近,太过刻意,太过反常,反倒处处透着诡异。

不等我开口问询,她已经抬手,纤细干净的掌心托着一颗拆开包装的糖果,透亮软糯,甜香四溢。她指尖纤细白皙,指甲干净圆润,周身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清甜果香,温柔又治愈。

她微微抬手,将糖果递到我的唇边,姿态自然又亲昵。

“尝尝吗?很好吃的。”

少女的声音软糯清甜,像秋日最温柔的晚风,澄澈无害,眉眼弯弯,直直凝望着我,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让人根本生不出抗拒的理由。

我微微偏头,避开她递来的手,脊背依旧挺直,语气清淡克制,带着明确的疏离:“不用了。”

我本以为,这般温和的推辞,足够让陌生的她知礼退场。萍水相逢,陌路擦肩,本就是人间常态。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软温顺的少女,性子竟格外执拗缠人。

她往前半步,彻底贴近我的身侧,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闻。纤细的手指轻轻拽住我的校服袖口,指尖微凉,轻轻晃了晃我的衣袖,语气软糯,带着几分孩童撒娇般的纠缠。

“别这么冷淡嘛。”

“我看你一个人走路,看起来好孤单。”

她抬眸望着我,眼神纯粹又恳切:“你带我去你家玩好不好?我想和你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眉心骤然微蹙,心底的不耐与警惕层层翻涌,语气沉了几分,态度愈发坚决:“不方便,我要回家了。”

我的拒绝清晰、冷静、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可她依旧不肯松手,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校服衣袖,力道不大,却执拗顽固,步步纠缠,不依不饶,丝毫不在意我眼底的疏离与冷意。

晚风微凉,暮色渐沉,街边行人渐少,周遭愈发安静。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在此刻骤然翻涌失控。

校园霸凌留下的屈辱压抑、无人共情的满腹委屈、弘屿离别后绵长的空落、神族冷眼旁观的刺骨寒凉、千万年被囚禁掌控的窒息绝望……所有被我刻意压制、刻意封存的情绪,在这无端的纠缠里,尽数冲破桎梏。

我本就心性敏感柔软,常年缺爱、常年孤寂、常年负重前行,早已绷着一根紧绷的弦。此刻被陌生人无端纠缠打扰,心底积攒已久的不耐与烦躁,彻底压不住了。

我眼底骤然微沉,手腕筋骨轻轻绷紧,沉寂在灵核深处、被层层封印压制的微弱灵力,不受控制地悄然翻涌、复苏。

历经樱空释数次粗暴封印、神魂反噬,我的神力早已十不存一,残破孱弱,再也没有昔日统领七剑、睥睨三界的磅礴威势。

可我终究是万古七情剑灵,是执掌杀伐、贯通神魔的本源灵力。哪怕仅剩一丝残余力量,底蕴依旧远超寻常凡人、普通妖灵。

随着心绪起伏,灵力悄然外泄。

周遭温热的晚风骤然凝滞不动,落日残留的暖意瞬间褪去,空气骤然变冷、变沉、变凛冽。

一层极淡的冰色寒气悄然自我周身漫开,无声铺展,带着剑灵与生俱来的凛冽压迫感,淡淡威慑四方。

我并无伤人之心,仅仅是想借着这一丝灵力气场,轻轻威慑眼前纠缠不休的少女,让她心生畏惧、知难而退,就此放手离去,不再无端打扰我的安稳日常。

可就在这一缕微弱灵力悄然外泄的瞬间,变故陡生。

方才还眉眼澄澈、温顺无害的少女,眼眸骤然一沉。

澄澈干净的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柔软糯,暗光翻涌,藏进一丝极深、极冷、旁人绝对无法察觉的幽诡黑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暮色错觉。

她身形轻盈得不像凡人,足尖轻点地面,骤然腾空微跃,动作迅捷诡异,完全颠覆了方才柔弱乖巧的模样。

微凉纤细的指尖精准无比,不偏不倚,轻轻落在我的眉心正中。

指尖触碰的力道极轻,温柔似风,没有半分攻击性,可落至眉心的刹那,一股穿透皮肉、直抵神魂的凛冽力量骤然贯穿而下。

瞬间,我浑身四肢百骸骤然僵硬,动弹不得。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灵力、所有的呼吸,尽数凝滞。

神魂骤然被一股阴冷诡秘的力量锁住,沉沉发麻,一片恍惚空洞。

少女唇瓣轻启,软糯的音色彻底褪去温柔,变得轻飘飘、冷幽幽,带着跨越轮回、预知宿命般的诡异冷意,字字落进我的耳畔,刻进我的神魂深处。

“你吓我?”

“菩庶凌,你会得到报应的。”

短短一句话,没有激烈恨意,没有凌厉诅咒,只有淡淡的嘲弄与悲悯,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刀刃都更伤人、更刺骨。

话音消散晚风的瞬间,她缓缓收回指尖,从容后退半步。

她静静立在暮色余晖里,重新变回那个温顺柔软的普通少女模样,抬眸静静看着僵硬失神的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似嘲弄、似怜悯、似冷眼旁观一场早已注定的浩劫。

不等我挣脱凝滞、回过神来,她已然转身。

轻盈的身影融进沉沉暮色,顺着街道尽头的光影渐行渐远,不过数秒,便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无影无踪,悄无声息。

仿佛方才那场诡异的相遇、那句刺骨的预言、那道穿透神魂的触碰,从来没有发生过。

晚风重新流动,落日霞光依旧温柔,城市烟火依旧安稳热闹。

世间一切照旧,唯独我立在原地,浑身僵硬,眉心阵阵发麻,神魂飘浮恍惚,像踩在云端,虚软无力。

我抬手轻轻抚上眉心,指尖微凉,心底只剩莫名的空荡与怪异。

我只当是方才灵力短暂外泄、神魂透支带来的短暂不适,只当是陌生少女故弄玄虚的疯言疯语,并未放在心上,更未曾深思。

我静静伫立片刻,缓缓舒展紧绷的筋骨,抬手整理好被拽皱的校服衣袖,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异样与疑惑,敛尽残余的微弱灵力。

我步履蹒跚,顺着熟悉的街道,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晚风依旧温柔,暮色依旧安稳,我依旧是那个只求现世安稳、岁岁平安的普通少年。

可我全然不知。

就在方才那轻如晚风、寂无声息的指尖触碰里,一场足以彻底颠覆我神智、辱我身心、乱我七情、扰我本心、牵动三界风云浩劫的致命幻术,已经悄然、彻底、牢牢地种进了我的神魂最深处。

无声无息,无解无破。

自此,我的安稳人间,我的平淡余生,我的和解宿命,将被这场暮色里悄然降临的幻境,彻底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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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凡世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