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番外篇——青衫落雪,少年余念

青衫落雪,少年余念

我后来常常在想一件事。

从我千万年灵核彻底复苏、灵力一点点顺着血脉重新流遍全身的那一天开始,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世人皆道,灵力是庇护,是天赋,是超脱凡人桎梏的资本,是神族血脉与生俱来的依仗。可落在我身上,这场迟来的力量归位,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过我半分庇护。

该受的冷眼,一分不少。

该挨的欺负,一次不落。

该吞下的屈辱,一点都没有轻减。

我的灵力明明滚烫地蛰伏在骨血里,日夜奔涌、生生不息,可我披着一副残缺孱弱的凡人身躯,依旧是人群里最安静、最单薄、最任人拿捏的那一个。力量锁在体内,无人知晓,无人敬畏,只剩皮囊的软弱,**裸暴露在所有恶意面前。

三月的午后,春阳明明晃晃,晒得整条走廊暖意融融,喧闹从教学楼的正中、教室的窗口、来往成群的学生笑语里层层叠叠涌来。人群扎堆、光影摇曳,一切都鲜活热闹,唯独走廊尽头,偏僻死角,监控盲区,安静得诡异,藏着无人看见的阴暗。

我抱着刚从办公室取回的作业本,脊背挺直,步子轻缓,打算顺着尽头的近路回班。

下一秒,几道影子骤然从侧边拐角压了出来,牢牢堵住我所有退路。

一共三个人,都是年级里素来顽劣跋扈、爱扎堆欺凌旁人的男生。平日里他们就总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轻薄又恶意,只是从前忌惮舆论、忌惮老师巡查,不敢真正动手。今日无人路过,无监控记录,无人知晓,所有压抑的恶意终于肆无忌惮彻底爆发。

我还来不及侧身退让,身前最壮实的男生猛地抬手,狠狠一推。

力道粗暴蛮横,猝不及防。

我本就灵体虚浮、肉身孱弱,根本稳不住重心,身体瞬间失重,直直向后踉跄着摔落。脊背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掌心擦过粗糙地面,磨得发烫发麻,怀里的作业本散落一地,纸张簌簌翻飞。

不等我咬紧牙关、撑着手臂勉强抬头、挣扎起身,一道膝盖骤然重重压落,狠狠抵死在我的后背中央。

“咚”的一声闷响,胸腔瞬间受压,呼吸猛地一滞。

沉重的力道死死钉住我的脊背,把我整个人牢牢按死在冰凉地面,分毫动弹不得。粗糙劣质的地砖颗粒深深磨贴着我的脸颊,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里,混着细小砂砾的摩擦感,刺得皮肉发疼发痒。走廊通风口穿来的风卷着灰尘扑在我脸上,细碎尘埃尽数钻进鼻腔、喉咙,干涩呛人,我控制不住地低声咳嗽,胸腔震动,每一下都带着压抑的钝痛。

四周的喧闹隔着长长的走廊遥遥传来,模糊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而我身处的这片死角,只剩压迫、死寂、恶意,和死死笼罩住我的窒息感。

头顶的阴影沉沉覆落,压住我的男生微微俯身,凑到我的耳边,压低声音,字字刻薄,像淬了冰的刀刃,慢悠悠割开我的尊严。

“菩庶凌,你就是个废物。”

他的语气带着极尽嘲弄的轻蔑,笃定又肆意,“身体常年孱弱多病,心理阴柔古怪,全校谁不知道你浑身都是毛病?活着就是一副拖累别人的样子。”

旁边另一个男生抱着胳膊站在一侧,居高临下地嗤笑,目光扫过我狼狈趴地的模样,满眼不屑:“说好听点是格凝集团、是冯索夫妇好心收养的孩子,说白了,不就是他们拿出来对外博好感、立慈善人设的工具吗?”

“表演爱心的摆设而已。”

轻飘飘一句话,落地冰冷刺耳。

“现在冯索和洛洛的孩子都稳稳出生、阖家圆满了,谁还多余把你放在心上?”他慢悠悠补刀,字句扎人,“那个家里,圆满是他们一家三口的,荣光也是神族嫡系的,你什么都不算。无亲无故,无依无靠,顶多就是个随叫随到、听话懂事、召之即来的小仆人。”

最后侧边最瘦小的男生轻轻撇唇,吐出三个字,轻佻又恶意,像最细最毒的银针,精准扎进我最敏感、最自卑的心底。

“小男娘。”

一句一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裹住我,死死困在这片压抑的死角。

羞辱、轻蔑、嘲弄、践踏,尽数落在我身上。

那些旁人私下碎碎念的流言、不敢当众说出口的恶意、暗藏心底的鄙夷,此刻全部**裸摊开,砸在我狼狈不堪的身上。

一瞬间,我沉寂许久、早已以为彻底平息的戾气,轰然翻涌。

千万年封存在灵核最深处的杀伐、暴戾、不甘、隐忍,被这层层恶意彻底点燃。沉睡的剑灵本源骤然苏醒,滚烫的灵力瞬间冲破层层桎梏,在血脉里疯狂冲撞、奔涌、叫嚣。

一半是焚尽一切的滚烫,一半是冰封神魂的彻寒。

两种极端的力量撕扯着我的经脉,皮肉之下,青筋隐隐暴起。脖颈、耳下、侧脸,悄然爬开一条条青瘀色的血管,蜿蜒蔓延,格外狰狞。原本清淡温润的唇色,迅速褪去所有血色,一点点暗沉、发黑,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濒临失控的死寂。

我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尖微微控制不住地发抖、痉挛。

心底只剩下一个纯粹、粗暴、翻涌到极致的念头——

掀翻他们。

揍上去。

让所有践踏我、羞辱我的人,付出代价。

我隐忍太久、温顺太久、安分太久,我以为我早已和解所有过往、平息所有戾气,可在这一刻我才明白,刻在剑灵骨血里的桀骜与杀伐,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被我死死压住、刻意封存,假装温柔,假装平庸,假装无害。

就在灵力即将冲破皮肉、彻底失控爆发的瞬间——

我手腕上那枚静静佩戴多年、早已形同虚设的禁锢手链,骤然滚烫。

灼热的温度瞬间灼烧皮肤,像是骤然苏醒的枷锁,死死锁住我的本源。

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出声,没有人现身干预。

遥遥之外,隔着整条走廊、隔着空间距离,一股凛冽刺骨、淡漠无情、绝对不容抗拒的神威骤然压落。

是樱空释。

他甚至不需要出现,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多看我一眼。仅凭一缕神念,仅凭手链相连的契约羁绊,便能轻易掌控我的全部生死与力量。

下一秒,原本松动淡化的封印骤然收紧、加固、锁紧。

汹涌奔涌、即将破体而出的磅礴灵力,被硬生生、粗暴蛮横地全部拽回、压碎、锁死在灵核深处。

没有丝毫留情,没有半分顾及我的肉身承受力。

剧烈的反噬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神魂震荡,经脉剧痛,整个人像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揉碎、碾压。脑袋嗡然炸响,一片空白,耳膜轰鸣作响,眼前天光、人影、走廊全部瞬间发黑、塌陷、模糊。

我来不及挣扎,来不及抵抗,来不及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

意识骤然一沉,直直坠入黑暗,彻底晕死在冰冷的地砖上。

我倒下的瞬间,压在我身上的力道骤然松开。

几个霸凌我的男生瞬间慌了,脸上只剩错愕与慌乱。他们原本只是想捉弄、羞辱、打压我,从没想过会把人直接打晕、闹出大事。

喧闹骤然停止,几人慌慌张张四散逃开,脚步凌乱,仓促逃离现场。

所有人都下意识认定,是我本身体质太差、常年孱弱多病,被轻微推搡、几句争执就撑不住发病晕倒,无人深究,无人察觉灵力波动,无人知晓刚刚那场险些失控的翻天覆地。

死寂的走廊尽头,只剩我一个人静静趴在冰凉地面,无声无息。

朦胧昏沉之间,一阵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处飞快奔来,越来越近。

是弘屿。

他应该是听见这边动静不对、看见几人仓促逃离,匆匆跑过来查看。

脚步声停在我身侧,下一瞬,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和他同行的男生满脸不解,语气带着不以为然的漠然:“弘屿,你干嘛特地跑过来对他这么上心?这种人有什么好管的?软软弱弱、扭扭捏捏,一点骨气都没有。”

我双眼半睁半阖,视线模糊扭曲,世界昏沉摇晃,可听觉却异常敏锐,清晰得过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耳里,刻进心底。

然后,我听见了弘屿的声音。

他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少年独有的、慵懒轻佻的笑意,听似玩笑,却藏着一丝清清楚楚、不加掩饰的占有与玩味。

“他香香软软的,就是个小男娘。”

“我就是喜欢保护他,也喜欢逗他。”

“我想让他一直依赖我,慢慢变成只听我话的小男仆。”

轻飘飘三句话,温柔慵懒,笑意浅浅,落在旁人耳里像是少年间无伤的玩笑调侃。

可落在我心底,却像极细极寒的冰锥,狠狠穿透胸腔,扎穿心脏,把我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微弱又珍贵的凡世希望,彻底击碎、冻裂。

我骤然懂了。

千万年,我身为七情剑灵,日日侍奉、岁岁追随、生生附庸于樱空释。我做了他千万年的属下、附庸、兵器、仆人,没有自我,没有选择权,只能温顺待命、俯首顺从。

我耗尽千万年光阴隐忍蛰伏,拼尽全力挣脱枷锁、逃离宿命、落入凡尘。我以为我终于逃出了被掌控、被驱使、被附庸的命运,终于可以做一回真正的自己,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柔人间。

可原来,宿命从来没有放过我。

换了一副凡人皮囊,换了一段人间青春,换了一群身边之人。

在所有人眼里,我依旧是那个温顺、软弱、可供拿捏、可供掌控、可供随意驱使的仆人模样。

无论我怎么努力安分、怎么温柔待人、怎么认真生活,我永远摆脱不了“依附别人”的命。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委屈,混着千万年积压的疲惫、疲惫到麻木的绝望,骤然席卷全身。

我撑不住了。

耳边所有的声音彻底模糊、远去、消散,天光彻底熄灭,最后一丝清醒彻底崩塌。

我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再次恢复知觉时,我已经安稳躺在自己房间柔软的大床上。

窗帘半掩,光线温柔,被褥干净温热,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一睡,竟是整整三天。

我心知肚明,不是那几个凡人少年的欺凌伤了我,是樱空释毫不留情的封印反噬。

他永远如此。

冷漠、淡漠、优先安稳、优先秩序、优先杜绝一切隐患。他从不会顾及我的肉身承受极限,不会顾及我的情绪,不会顾及我的委屈。

他只看见——我戾气未消、灵力躁动、险些失控、险些惹出纷争。

为了杜绝后患,为了彻底压死我心底残留的所有锋芒与不甘,他下手决绝、粗暴、不留余地,硬生生锁死我所有力量,任由反噬撕碎我的肉身与神魂,任由我昏睡数日、虚弱濒死。

于他而言,我的痛苦、我的虚弱、我的委屈,从来都不值一提。

我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慢慢清晰,才看见床边静静站着满满一屋子人。

气场层层堆叠,空气沉得压抑凝滞。

最靠前的是明娜。她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清冷沉静,自带深海皇族与生俱来的疏离与端庄。我心底清楚,她是人鱼至尊之女岚嫦的转世,血脉里沉淀着深海万古的沉静与通透,看透轮回,看淡离合,永远清醒自持。

她身侧立着秦楚。

大秦集团现任掌权人,一身剪裁利落、一丝不苟的黑色正装,肩线笔直,神色凝重严肃,周身气场沉稳凛冽,自带商界顶层的压迫感。

再往后,是梨落的御用经纪人杨丹、贴身助理葛铭月。

娱乐圈、商界、神族转世,三方人脉尽数齐聚我的小小卧房。

我缓缓回想前因后果,心底一片通透冰凉。

那天走廊霸凌我的全过程,被路过的学生偷偷录下视频,悄无声息传到了网络上。短短几小时,迅速发酵升温,冲上校园霸凌热搜,舆论哗然,热度居高不下。

舆论汹涌之下,作为我名义上的养父母,卡索与梨落不得不出面。

他们召集人脉、对接校方、安抚舆论、处理风波,摆出满心担忧、满心心疼、悉心护我的长辈姿态,对着所有前来沟通、交涉、公关的各界人士,认认真真演了一出慈爱忧心、怜惜幼子的戏码。

所有温柔都是演给世人看的。

所有心疼都是做给舆论看的。

所有担忧,从来都不是为我。

而这场风波真正的始作俑者——樱空释,此刻就静静立在房间最角落。

他一身素白衣衫,神色淡漠疏离,眉眼清冷无波,垂眸而立,一副事不关己、漠然旁观的模样。

我昏睡三日、虚弱濒死、受尽欺凌委屈,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在意、半分动容、半分愧疚。

他只是静静看着所有人为我奔波、为我公关、为我平息风波,冷眼旁观这场闹剧落幕。

更让我心底发冷酸涩的是靠墙而立的星旧。

他单手斜抵墙面,身姿慵懒,眸光淡淡落在我虚弱苍白的脸上,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浅淡戏谑与嘲弄。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笑。

笑我落魄。

笑我狼狈。

笑我昔日统领七情、执掌七剑、威风赫赫、睥睨万古的剑灵尊主,跌落凡尘之后,竟如此软弱无能、任人欺凌。

笑我一身本源灵力沉淀万古,却被一群普通凡人肆意羞辱、肆意践踏,毫无还手之力。

笑我挣脱宿命、放下执念、安分度日,终究活成了最卑微、最可笑的模样。

他微微侧头,低声和身侧的樱空释轻言说笑,语气轻松散漫。

旁人都在为我的风波奔波焦虑,唯独他们二人,置身事外,冷眼嘲戏,看着我的狼狈,当作无趣人间里一点消遣的笑料。

我静静躺着,眼底温热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冰凉通透的平静。

原来我所有的委屈、苦难、挣扎、隐忍,在神族眼里,从来都只是一场笑话。

静养的第二天,房门被轻轻敲响。

弘屿提着一袋满满当当的零食,轻手轻脚推门而入。都是我平日里爱吃的、甜度温和、口味清淡的小甜品,细心又用心。

他走到床边,弯腰放下袋子,安静落坐在床沿,目光温柔,静静看着我苍白虚弱的脸。

这几天我昏睡不醒、热度反复、身体虚弱,他应该一直有悄悄打听我的状况。

我抬眼静静望着他,心底乱糟糟、纷乱杂糅,千百种情绪翻涌拉扯,说不清是酸涩、迷茫、失望还是不舍。

我一遍遍在心底反问自己。

他一次次在人群里护着我,一次次替我解围,一次次对我格外偏爱、格外温柔,到底是真心善意,是少年纯粹的好感?

还是,他只是享受这份掌控我的快感?享受我懵懂温顺、单纯好骗、事事依赖他、只听他话的模样?

从前班里很多人私下悄悄提醒我,弘屿看似温和干净、阳光开朗,实则心思极深、城府暗藏、擅长伪装温柔。

那时的我,满心贪恋这凡尘唯一的温柔暖意,固执不肯相信,拼命替他辩解,拼命珍惜这份难得的陪伴。

可那句“把你养成只听我话的小男仆”,像一根刺,牢牢扎在心底,拔不掉,消不散。

弘屿看着我怔然恍惚的模样,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掀开薄被,侧身躺下,安静依偎在我身侧。

房间窗帘半合,天光温柔收敛,层层软云堆叠在窗外天际,春日晚风穿窗入户,轻轻掀动轻薄帘布,拂过枕边,温柔无声。

外界所有喧嚣、舆论、风波、嘲弄,尽数被隔绝在外。

狭小的床榻之间,只剩我们两人起伏相依的呼吸,安静、私密、温柔,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青涩暧昧。

无人打扰,无人窥探。

“你好像一直都看不透我。”

他微微侧首,贴近我耳畔,嗓音低缓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藏着一丝隐秘的满足与占有。

“我就喜欢这样。”

“你懵懵懂懂的,干净、单纯、柔软,很多人情世故、很多人心算计,你都不懂。”

暮色缓缓浸染全屋,天光一点点变暗,温柔暧昧的氛围密密包裹住我。

陌生滚烫的亲密感层层覆落,我浑身微微发热,四肢僵硬,手足无措,整个人紧绷又羞涩。

千万年,我活在杀伐、算计、禁锢、博弈、仇恨里,冰冷刺骨,步步惊心。我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柔私密、青涩暧昧、软软甜甜的人间悸动。

心底翻涌出从未有过的、干净纯粹的少年情愫,轻轻摇晃、轻轻发烫。

漫长的独处里,天色由明转暗,晚风温柔不息,云层缓缓聚拢堆积。

我靠在他身侧,静静沉溺在这份短暂、易碎、独属于我的温柔里,暂时忘了所有欺凌、所有嘲弄、所有神族的冷漠、所有宿命的不公。

等窗外天色再度慢慢清亮、晚风渐趋平缓,天际堆积的乌云终于落下淅淅沥沥的春雨。

细雨簌簌,轻轻打落庭院花枝,滋润草木泥土,洗尽尘埃,庭院花朵沾着晶莹雨珠,温柔鲜活,满目清新。

世间风景温柔治愈,一片静好。

弘屿眼底的温柔慢慢收敛,神色认真沉静,轻声和我说起学校的处理结果。

“那几个欺负你的人,全部正式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写了万字深刻检讨,存入档案。”

“学校已经全面加强走廊死角、楼道、操场盲区的巡查监控,后续不会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条理清晰、稳稳当当替我摆平了所有风波。

我安静听着,淡淡点头,心底没有波澜,毫无快意。

处分也好,道歉也罢,通报也罢,严惩也罢。

那些狠狠刻进心底的羞辱、践踏、嘲弄,早已生根发芽,再也消不掉、抹不去、抚不平了。

我早已不在乎所谓的公道与道歉。

我微微侧身,轻轻枕到他的腿上,动作温顺轻柔。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环住我的后背,掌心温热,力度温柔妥帖。

我抬眼望他。

少年一身干净的蓝色棒球服,宽松清爽,搭配简单利落的牛仔裤、洁白袜子、蓝白复古球鞋,眉眼明亮,气质干净耀眼,像春日最温柔最热烈的光。

心跳骤然失序,轻轻乱了节拍。

从前的我,永远偏爱沉暗的黑、灰、冷色。一身暗沉装束,一身冷戾疏离,贴合我剑灵杀伐冰冷的本源,贴合我心底沉淀万古的阴郁恨意。

可这一刻,我忽然彻底厌倦了从前那个阴沉、冰冷、满身戾气、满心黑暗的自己。

如果靠近他,便能触碰人间光亮;如果追随温柔,便能告别万古寒凉。

那我,也想试着变得明亮、干净、温柔、阳光。

我悄悄在心底打定主意,往后上学,我要穿浅色系的衣服,要向阳而生,要慢慢褪去一身沉暗,学着拥抱温柔烟火。

身体尚未完全痊愈、灵力依旧虚弱滞涩,返校通知便如期而至。

重新坐在教室座位上,我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绵绵春雨,怔怔发呆。

弘屿从邻座轻轻凑过来,手肘温柔碰碰我的胳膊,眉眼弯弯,笑意清亮。

“再过一阵就是我生日啦。”

“你准备送我什么?”

我瞬间窘迫,指尖局促捏着衣角,心底微微慌乱。

我零花钱不多,没有积蓄,没有家底,买不起昂贵的礼物、精致的饰品、新潮的物件。我能拿出的东西,太少太少。

犹豫片刻,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梨落的电话。

电话那头,梨落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舒缓,耐心安抚我的窘迫。

“礼物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价格,是心意。不用买贵重的。”

“你上次亲手给我做的布娃娃,我一直好好收着,特别喜欢。你若是愿意,也亲手给他做一个吧,真心最难得。”

我心头微亮,瞬间释然。

是啊,我一无所有,唯独真心与温柔,从不吝啬。

午休时分,我请假走出校门,去往热闹的小商品市场,细心挑选柔软干净的浅色布料、蓬松纯白的棉花、细巧针线。

回到教室,午后阳光温柔洒落,我独自坐在教室后排,低头垂目,一针一线,安静缝制布偶。

周遭时不时有细碎目光瞟来,三三两两的同学低头窃窃私语,捂着嘴巴偷偷嗤笑,议论不停。

经历上次的走廊视频风波,没人再敢当众欺凌我、动手伤害我。

可心底的偏见、鄙夷、嘲弄,从未减少半分。

他们依旧默认我软弱、阴柔、怪异,默认我是那个任人调侃的“小男娘”。

细碎议论萦绕耳畔,嗡嗡不绝。

我全然无视,低头专注手里的针线,一针一线,认认真真,把所有温柔、所有感激、所有青涩心意,全部缝进软软的布偶里。

全程,唯独弘屿没有半分嘲弄、半分轻视。

他静静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安安静静看着我低头认真做手工的模样,眸光沉沉,深邃难辨,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思所想。

江都三月余寒未消,晚风带着春日微凉,掠过街道光秃秃的枝桠,清冷温柔。

三月末最后一天,春雨初歇,天光澄澈。

我把亲手缝制、干干净净、柔软纯白的布娃娃,郑重交到弘屿手里。

他接过的那一刻,眼眸骤然一亮,眼底盛满真切的欢喜,是藏不住的心动与珍视。

他很喜欢。

我心底轻轻松了口气,微微发暖。

“对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轻柔认真。

“你的生日,我一直记得。”

我整个人骤然怔住,心底猛地一颤。

我从来记不得自己的生辰。

我没有真正的生日,没有真正的降生之日,没有属于自己的纪念日。

身份证上潦草填写的三月日期,不过是当年卡索一行人随手定下、敷衍填补的日子。

那一天,于旁人是普通春日,于我,却是万古煎熬里最痛的烙印——

是当年樱空释以手链彻底禁锢我、锁死我大半灵力、我坠入无边黑暗、日日痛苦挣扎的日子。

千万年,从来没有人真正记得我的生辰,真正为我认认真真过一次生日,真正怜惜我的来路与苦难。

生日当天,梨落特意说要亲自下厨,为我做一桌生日菜。

可她终究是神域降临的神明,通晓幻术、宿命、神法,从来不谙凡世灶台烟火。

端上桌的几道菜,色泽凌乱,口味古怪,咸甜失衡,难以下咽。

我勉强逼着自己吃了两口,胃里翻涌酸涩,几乎要呕吐出来。

梨落看着我苍白勉强的模样,终究无奈心软,带我出门去街边小店,买我爱吃的甜食、酸辣小食。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血海深仇、太多生离死别、太多冰冷宿命、太多人心险恶。

日子太苦,岁月太冷,前路太凉。

所以我格外偏爱凡世的甜,偏爱一点浅浅的酸辣。

甜,能暖一暖我冻了千万年、从未温热过的心。

微酸带辣,能刺激早已麻木的神魂,让我真切感知——我还活着,我在人间,我拥有片刻烟火。

散步归途,弘屿忽然笑着和我说:“我早就给你准备好生日礼物了,悄悄塞在你枕头底下了,上次你睡着的时候放的,没叫醒你。”

我茫然摇头:“我没看见。”

“那时候你枕在我腿上睡得很沉。”他眉眼温柔,“我以为你醒来就能发现。”

当晚回到房间,我第一时间伸手探向枕头底下。

指尖触到两样平整温热的东西。

一封折得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手写信。

一张老旧拍立得,是早前午后走廊,他悄悄拉着我并肩拍下的合照。

我指尖微颤,慢慢拆开信纸,一字一句认真默读。

越读,心底越空,越酸涩,越怅然。

他要转学了。

他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天资聪慧、头脑过人、前途耀眼。父母早已规划好他的前路,打算送他去往师资资源更好的重点中学,开拓更远的前路。

下个月,他就会彻底离开这间教室、这座校园、这段朝夕相伴的青春。

心口瞬间像被掏空一大块,酸涩堵满喉咙,闷闷的、沉沉的、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与遗憾。

原来这般温柔偏爱、这般贴身守护、这般青涩暧昧,从一开始,就注定短暂,注定离别。

第二天在校,趁着课间人潮喧闹、旁人注意力都被别处吸引的空档,我攥着衣角,鼓了积攒了一整夜的勇气,微微踮起脚尖,飞快、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一下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樱花瓣,转瞬就消散了,连温度都来不及好好留住,是我整个青涩青春里,最勇敢、最赤诚、最小心翼翼的告白。

弘屿猛地愣住,瞳孔微微放大,定定看着我。片刻之后,笑意慢慢漫开在他眼底,浅浅的,辨不出几分真心几分戏谑。他抬起手,指尖穿过我额前散乱的碎发,轻轻揉了揉,动作熟稔又从容。

“别难过。”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听不出波澜,“我们之后还可以联系,你随时发消息,有空就约我出来玩。”

我乖乖点头,没有说出口的是,我隐隐早已明白,很多东西一旦拉开距离,慢慢就会彻底变样。少年人的承诺温柔又轻巧,当下字字真切,却终究扛不住路途遥远、时光漫长、人海更迭。

他本就是天生要奔赴辽阔天光的人,而我,只是他青春沿路,一场偶然停靠的温柔风景。

弘屿转学之后,教室旁侧的座位彻底空了。

起初我们确实保持着联系。我会拍下傍晚的晚霞、课桌上的习题、新缝的小布偶分享给他,他也会和我说起重点中学的课业、新的社团、身边新鲜的人和事。聊天界面永远温和轻松,没有争执,没有隔阂。

可慢慢的,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

他有了新的圈子、新的伙伴、新的忙碌,耀眼的人生步步向前,层层递进,再也不会停留在这间小小的中学教室,停留在懵懂温柔的少年心事里。

我从不主动打扰,从不追问疏离的缘由。千万年的浮沉起落,我早比任何人都懂人情冷暖、聚散无常。只是偶尔在安静的晚自习、在春风掠过窗台的时刻,我会习惯性看向身侧空空的座位,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声的空落。

那种痛不尖锐、不剧烈,从不大哭大闹,只是日复一日、安安静静压在心底,是经年累月、磨不散的钝痛。

我依旧好好读书,坚持穿干净浅亮的衣衫,慢慢褪去从前一身阴沉戾气,试着活成温柔向阳的模样。我和云澈、一众好友朝夕相伴,校园日子安稳平淡,一如我当初放下执念时所求的现世安稳。

所有人都觉得我彻底走出了从前的阴影,彻底安分释然,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平凡生活。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永远留着一个位置,安安静静住着那年三月的风,和那个眉眼明亮的少年。

岁月一晃数年,青春匆匆落幕。

后来我在旁人零碎的闲谈里偶然听闻,弘屿以绝佳的成绩,顺利考入了顶尖的北华大学。

所有人提起他,都是满眼艳羡。他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聪慧通透、前途坦荡,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轻佻温柔,懂得温柔待人,也懂得适时抽身。

我隔着遥遥岁月与山海,安静听着他的消息,心底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剩绵长温柔的怅然。

我清清楚楚记得所有细节。记得走廊灰尘里他朝我伸出的手,记得暮色里相依的呼吸,记得春雨夜里温柔的慰藉,记得他收下布偶时眼里真切的光亮。

他的温柔是真的,短暂的偏爱是真的,可他骨子里的掌控欲、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注定远行的疏离,也都是真的。

甜与刺、暖与私、真心与试探,从一开始就纠缠相融,构成了我独一无二、无人复刻的青春执念。

我见过万古杀伐、千年囚禁,见过神族冷漠、宿命不公,这辈子从未有人纯粹为我而来、为我温柔。所有人靠近我,皆因我的灵力、我的身份、我的价值,唯独弘屿,以一场平凡少年的心动,闯进我漆黑破碎的人生。

他没有见过我叱咤七剑的模样,没有畏惧我的剑灵本源,没有审判我的过往罪孽,他看见的,只是一个软懵懂、缺爱温顺、需要被保护的普通少年。

哪怕这份温柔短暂易碎,哪怕这份心动无果而终,哪怕我自始至终,都是他青春里可有可无的一程点缀。

我从未后悔遇见他,也从未想过刻意遗忘。

往后岁岁年年,我依旧安稳守着家里的烟火,陪着一家人岁岁圆满,安分温顺,无争无怨。我过完平淡温柔的凡世人生,彻底和解宿命,和解苦难,和解所有不公。

唯独这一段青春余念,我永远无法彻底释怀,也不愿彻底放下。

它不会溃烂成伤,不会滋生戾气,不会扰乱我安稳的余生。它就安安静静沉淀在心底,温柔、酸涩、干净,是我千万年冰封岁月里,唯一一场不被宿命操控、只属于我自己的心动。

原来睥睨万古、杀伐凛冽的七情剑灵,熬过苍生劫难、熬过宿命囚禁、熬过千万年无边黑暗,最终最难忘、最执念的,不过是人间三月春风里,那个短暂照亮我灰暗青春的、温柔耀眼的少年。

这是我安稳余生里,唯一温柔又绵长,求而不得、岁岁留存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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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凡世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