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平稳落幕,我踩着分数线顺利升入高中。崭新的校区铺展在眼前,教学楼是干净的浅灰色,林荫道上栽着茂盛的香樟,风穿过枝叶时会落下细碎的光斑。班级是重新打乱分配的,教室里坐满一张张全然陌生的面孔,新老师站在讲台上面,语调温和地宣讲入学须知。
这里没有人认识从前的我。没有人听过初中那些铺天盖地、把我缠得喘不过气的流言,没有人知晓我曾经跪在樱空释面前瑟瑟求饶的狼狈,没有人知道我手腕那条手链藏着怎样沉重的枷锁,更不会明白我是一具寄居在凡人躯体里、背负万古过往的剑灵。在所有人第一眼的印象里,我就只是一个安安静静、身形单薄、不爱凑热闹、怯生生不爱开口的普通新生。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规划,打算延续之前那段麻木认命的日子。安分听课,按时完成作业,放学回家把该做的家务做好,尽量把自己藏进人群的阴影里,低调透明,不招惹任何风波。乖乖顺着这条既定的路往前走,读书,长大,日复一日承受神力禁锢,接受自己永远被神明审视、被宿命拿捏的结局。
我以为往后漫长的时光,就会这样枯燥、沉寂、一成不变地走下去。所有的波澜、审问、恐惧,都已经留在初中那一段灰暗的岁月里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一场属于旧神族的重逢,会在这个崭新的校园里,猝不及防撞进我死水一般的人生。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他对外登记的姓氏是方,可私下里,他告诉我的名字,叫做夙玄。
他看着十分年轻,外表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素净的浅色衬衫,气质清冷淡漠,和周遭世俗里的人类老师格格不入。别的老师眉眼间带着凡人的烟火气,或是急躁,或是温和,唯独夙玄身上,裹着一层历经万古沉寂的疏离。开学第一堂课点名,花名册一路念下来,他的语速平缓,直到念出我的名字那一刻,声音微微顿住。
那一秒很短,短到班里其他同学都不会留意。可那一道淡淡的目光直直穿过喧闹的教室,稳稳落在我的身上。不像普通人打量新生那样随意,那视线穿透了我的凡人皮囊,直直探进皮肉之下,看见我被锁链禁锢的灵核,看见手链里流转的神族封印神力,看见我一路走过来所有的委屈、恐惧与秘密。
我后背瞬间绷得紧紧的,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校服的下摆。
凡人看不见藏在我身上的真相,卡索、梨落他们是亲手打造枷锁的人,自然清楚我的本源。可除此之外,这么久在凡世漂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外人,能够一眼看穿我剑灵的真身。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他叫住我,让我单独留在办公室。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去食堂吃饭了,房间安安静静,窗外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他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试探盘问,只是侧过头看向我,声音轻而清晰,不带半分恶意,却字字戳破我伪装多年的外壳。
“你是七剑残存的剑灵,菩庶凌。你身上的神族禁锢枷锁,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险些停滞。无数个日夜我小心翼翼伪装、遮掩,在凡世藏起身份,生怕被别的神族察觉,可此刻,我所有的伪装,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夙玄慢慢和我说起缘由,说起埋藏在千万年之前,那场毁灭幻世的浩劫,一切的根源,都是赤凝莲。
樱空释执念太深,心心念念想要复活卡索。他清清楚楚知晓赤凝莲是逆命而生的花朵,强行催动它的力量逆转生死,必然会撼动整个幻世的本源根基,打乱所有生灵既定的命轨。可兄长是他全部的执念,他甘愿赌上整片幻世的安稳,赌上无数神族、灵族的性命,只为换回卡索一人。
当赤凝莲的力量彻底失控,毁灭性的神力轰然炸开,幻世的界壁寸寸碎裂,天地间的命轨彻底错乱,恢弘盛大的幻世,就那样在一场私人的执念之中轰然崩塌。千千万万无辜的神族,尚且弱小、没有自保之力的灵族,全部被席卷进空间裂隙,无声无息陪葬。而我的六位兄长,也被这双子的宿命裹挟,被迫献祭,消散在那场浩劫之中,连神魂都没能留下完整的归处。
夙玄的目光沉了下去,声音带着万古沉淀下来的疲惫:“七剑灵,从诞生开始就只是宿命的牺牲品。你不该就这样认命。你承受的所有痛苦,你兄长陨落的性命,还有万千葬身在浩劫里的生灵,总该有人偿还。”
沉寂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简简单单一句话撬开了闸门。漫长岁月里,卡索他们审判我,认定我心思危险;旁人听见流言,默认我乖戾怪异;樱空释只用一道威压,就让我屈膝臣服。我一直以为,在所有神族眼中,我本就是罪有应得,一身戾气,活该被锁上手链,永远被看管。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还有人明白,从头到尾,我也是这场浩劫里,最大的受害者。
在那之后,我陆续遇见其他侥幸从幻世崩塌之中活下来、隐于凡世的旧神族。
云澈是我们班上的女生,外表看着和普通高中生没有两样,性格直率,内心却很中立温柔。当年赤凝莲爆发、幻世覆灭的全过程,她全程亲眼目睹。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满心只有复仇的怒火,不会狂热地鼓动我立刻掀起厮杀,她看透了执念能够带来多么恐怖的毁灭,不会主动挑起祸端,可若是我落入险境,她一定会伸出手,愿意护我一程。
烬辞是我在校外一条老巷子里偶然结识的少年,性子冷硬寡言,心底的恨意,是所有人里面最深最重的。当年赤凝莲逆命之力炸开的瞬间,他整个族群栖息的神域领地被撕裂的空间一口吞噬,族人无一生还。在他心里,所有灾难的源头,全部归于樱空释,他一直苦苦寻找同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和我联手,向他清算这笔血淋淋的债。
往后的日子,我又慢慢结识了剩下几位残存的旧神:霜渊,他守了万年的霜域,在浩劫之中永久冰封破碎,再无往日光景;青芜,执掌神域灵植生机,亲眼看着整片神域草木枯萎,生机被赤凝莲一点点抽空;砚迟,负责保管记载众生归宿的命簿,神力冲击之下命簿撕成碎片,无数生灵的命运从此错乱漂泊;聆汐,居于无垠渊海,海啸一般失控的神力吞没了她世代赖以生存的家园。
他们每个人,都背负着失去。有的人习惯沉默隐忍,把伤痛埋在心底;有的人满腔怒火,日夜记着血海深仇。所有人的苦难,根源都来自樱空释那一场只为复活兄长的执念。
在他们面前,我第一次敢毫无保留地袒露心底所有阴暗的情绪。我告诉他们我惧怕樱空释,我生来就受他本源压制,被宿命牢牢拿捏;我说起六位兄长死不瞑目,每每想起,心口就像被巨石压住;我说我看着卡索和樱空释重逢圆满,心底翻涌的嫉妒、委屈与不甘。
没有人斥责我戾气太重,没有人劝我安分守己、不要滋生事端。
夙玄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你的恨,是干净的,是理所应当的。不止是你,我们所有人,都是那场浩劫的受害者。”
积压了千万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认可。
原来我的不甘,并不是罪过。原来我想要讨回公道,并不是作恶。原来我,真的有资格,为我自己,为逝去的兄长,为所有在浩劫里消亡的生灵,讨要一个说法。
就是从这一刻起,我心底的一切,彻底变了。
先前被樱空释那一记威压碾碎的棱角,被漫长日子磨平的执念,被绝望碾碎、随风消散的希望,一点点,慢慢重新从灵核深处生长回来。
我不想再认命了。
凭什么樱空释只为一己私情,催动赤凝莲,毁掉一整个幻世,万千生灵陪葬?凭什么我的兄长要白白献祭死去?凭什么始作俑者兄弟二人能够重逢团圆,拥有安稳圆满的结局,而我就要永远困在这条手链牢笼里,一辈子卑微,一辈子认错,一辈子活在恐惧之中?
我想要复仇。我想要掀翻这一套偏袒双子、不公至极的幻世宿命。我要找到樱空释,让他偿还所有欠下的债。
这一次,我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底气。
不再是从前那样,寄希望于手链偶然松动带来一丝渺茫的逃跑机会,也不再仅仅靠着弘屿给我的那一点人间暖意,勉强支撑着熬下去。
我拥有盟友了。一群和我一样,在赤凝莲浩劫之中失去一切,能够读懂我所有痛苦,愿意站在我这一边的残存旧神。
他们教我如何收敛灵体气息,避开卡索、星旧还有樱空释的感知探查;在我灵力异动快要暴露的时候帮我遮掩;悄悄用旧神族独有的秘术,一点点渗透手链的封印,缓慢削弱禁锢我的力量。被长久锁死的灵核,复苏的速度一天比一天更快,沉睡已久的剑灵之力,慢慢在血脉之中重新流动起来。
属于我的棋局,从这一刻,正式落子开篇。
我没有选择站在卡索他们期盼和解、追求安稳的和平一派,也不愿意跟着烬辞不顾一切,直接掀起两派混战,让凡世再一次卷入神族厮杀的灾难里。我站在中间的夹缝,来回串联两边的局势。从前我在凡人的书本里读到一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要周旋在所有势力之间,做那个置身旋涡中心、却不急于下场厮杀的人。借旧神族的力量护住我自己,借各方势力碰撞生出的混乱,去争取我们所有人苦苦等候的公道。
卡索、梨落、星旧他们想要的,是岁月安稳,是双子宿命归位,是他和樱空释永不分离的圆满重逢。
而我想要的很简单。不必由我亲手掀起滔天战火,只等着宿命本身崩塌,等到血债,终得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