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樱空释的神力威压死死压住、跪在地板上低声求饶的那一回之后,我心里那点仅存的火气,像是被冰水一下子浇灭,再也燃不起来了。
从前藏在灵核褶皱里的不甘、积了万古的怨恨、夜里悄悄滋生的戾气,还有我小心翼翼攒下的、想要翻盘逃走的念想,全都在那一瞬间被碾成细碎的粉末,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我再也不会在独处的时候,暗自期盼手腕上的手链能够彻底松开;不会借着靠近旁人的机会,悄悄汲取精气积蓄力量;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幻想一条能够躲开宿命、脱离他掌控的出路。
没有意义。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甚至不需要耗费多少神力来惩罚我,仅仅是归来,投来一道目光,漫不经心地泄出一丝本源威压,就足够撕碎我所有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我从诞生之日起,就是属于他的弑神剑灵,是刻在因果里、归他所有的兵器。这份羁绊绑在灵核最深处,轮回辗转都消不掉。我逃不掉,改不了,无论怎么谋划,都反抗不了既定的宿命。
既然拼尽全力挣扎到最后,结局永远只会是一败涂地,那我索性,不再挣扎了。
往后的日子,我活得淡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我不再闹别扭,不再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别人投来的恶意、误会,我都接下,连一丝争辩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不是我已经不害怕樱空释了,只是长久的恐惧反反复复磋磨我,我怕累了,力气早就耗空了。
每一天的流程固定得像写好的脚本。准时起床,背上书包去上学,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不主动搭话,不掺和旁人的嬉笑打闹。放学按时回家,挽起袖子把分派给我的家务一件件做完,扫地、擦桌、洗碗,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些针对我的流言,从来没有真正停息。走在教学楼的走廊,耳边时不时飘来细碎的议论,路过别的班级,会撞上几道指指点点的视线。我全都看见了,也全都听见了,只是目光直直向前,不会停下,不会回头。
尊严早在之前那场全校皆知的风波里,被踩碎了。我早就清楚,我的解释没有人愿意认真听,多说一句辩解的话,只会招来新一轮的调侃、揣测,让自己再一次陷入难堪。沉默,是成本最低的自保。
弘屿依旧是这片荒芜里唯一一点柔和的光。
他不和其他人一样跟风议论我,不在乎那些满天飞的闲话,还是会下意识护着我,闲暇时伸手揉一揉我的头发,带着笑意喊我小妖精。在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异类的时候,只有他看向我的眼神,没有审视,没有看热闹的玩味。
可我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贴向他。
我刻意拉开距离,克制住灵体本能里想要靠近、汲取他气息的冲动。我太清楚那条手链的监视从不会中断,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神族的感知之下。我怕再次因为过度亲近掀起风波,怕这最后一点仅存的暖意,也被挖出来拆解、歪曲,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取乐的谈资。
我慢慢习惯独处。课间一个人趴在桌上发呆,放学一个人走一段路,习惯孤单裹着我,不再奢求额外的依靠。
时间好像感知到我已经放弃抵抗,流淌得潦草又仓促,一晃眼,中考就近在眼前了。
身边一同长大的少年都在蓬勃地生长,骨骼抽长,身形一点点挺拔起来,眼底装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会为模考的分数紧张,会憧憬考完之后的假期、未来的高中。
只有我,一直停留在单薄瘦小的模样,个子迟迟没有往上长,在同龄人之间显得格外突兀,肩背单薄,看着弱不禁风。
这个秘密,只有我自己明白内里的缘由。
我如今寄居的这一具凡人躯壳,是当年我亲手夺舍而来。樱空释为拿到赤凝莲、复活卡索,不惜倾覆了整个幻世,带着弑神剑熬过漫长沧海轮回。等到他需要我现世的时候,我挑中了这个凡人孩子的身体。这孩子的眉眼,像极了很久以前,年少的樱空释独自走进山洞,心甘情愿前来献祭时的样子。我选择他,碾碎原身的灵魂抢占这副躯体,本就是藏着私心的报复,是积压了太久的怨怼,我想用这种方式,和他对抗,给自己讨一口出气。
樱空释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最开始看见我变成这副模样,他怒火翻涌,每一次唤我,都会动怒惩戒我。漫长时日过去,他心底的怒意慢慢平复,却从来没有忘记这件事。
我本源是神族灵体,本该不受凡胎束缚,拥有属于剑灵的强大形态。可现在,我被神力手链牢牢锁住灵核,困在和本源相冲的凡人肉身里面。灵体和躯壳持续互相排斥,枷锁源源不断消耗我的精气神,力量被封死,本源得不到滋养,自然没办法像普通凡人少年一样正常发育、抽条长高。
老师和同学都察觉到我身形瘦小、体质偏弱、总是闷闷的。大家自发形成了一套统一的说辞:我心理状态很差,长期抑郁压抑,才会发育迟缓、性格内向。
老师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同情,不少同学下意识觉得我脆弱敏感,不会随意招惹。所有人都坦然接受这个答案,没有人深挖背后藏着的真相。
这样也好。
这个理由足够稳妥,不会引来更深的探查,能够完美盖住我是剑灵、身负枷锁、被宿命禁锢的秘密。我顺着所有人的认知扮演下去,做一个心理脆弱、沉默寡言、体弱安静的普通少年,不必反复被盘问,不必暴露任何不能说的过往。
中考来临的那段日子,整个年级都浸在紧绷的氛围里。周围的同学熬夜刷题,互相整理笔记,为排名焦虑,一边疲惫一边怀揣对高中生活的期待。这份滚烫的、属于少年人的忐忑与憧憬,和我毫无关系。
我的未来从来不由一张试卷、一场考试决定。我的命运攥在樱空释、卡索、梨落、星旧他们手里,由早就写好的宿命掌控。中考于我而言,仅仅是凡人世界安排给我的、一场按部就班走完的流程。
我不拼命冲刺,也不消极摆烂,该听课就听课,该写卷子就写卷子,到时间走进考场,提笔答题,交卷离场。心里空空的,没有紧张,没有期待,也没有遗憾。
从我向宿命低头、放弃所有挣扎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安静熬下去。
我完完全全接纳了所有落到我身上的一切。接纳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接纳手腕上永不停歇的监视与禁锢,接纳随时会到来的审问。我学着收起所有情绪,不能有浓烈的脾气,不能藏执拗的执念,不能生出鲜明的爱恨。所有委屈只能咽回心底,所有不甘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所有挣扎从一开始就是虚妄。
我也平静接受了,我这一生,注定要比旁人弱小、黯淡,永远低上一等。
旁人的青春是喧闹的、向上的,是同伴、汗水、期许,是向着未来奔赴。
而我的青春,只剩下认命,长久的压抑,被迫的安分,以及静静等候宿命下一次落下碾压。
中考收卷的铃声响起,初中这一段日子,就此落幕。
新的高中,陌生的教室,陌生的面孔,新一轮日复一日的生活,马上就要到来。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会是什么。也许是一成不变的沉寂,也许是樱空释新的要求,也许是又一次猝不及防的审判。但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抗拒,不会恐慌到崩溃。
无论迎面而来的是什么,我都接着。
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权。自从审判那日,这条手链扣上我的手腕,给我打上隐患的烙印开始,我就不再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只是一个听从神明安排、被宿命操控的傀儡,乖乖听话,任人处置,任人拿捏,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