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各方神族势力开始互相试探、暗流在凡世的表层之下缓缓涌动之后,我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
我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拢、封藏,所有重新生长出来的锋芒都深深压进灵核最深处。在卡索、梨落、星旧,还有樱空释的面前,我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顺安分、早就认命的模样。吩咐给我的家务我会安静做完,问话的时候轻声应答,从不主动争辩半句,更不会流露出半分不甘或是复仇的执念。
日复一日滴水不漏的伪装,一点点卸下了他们心里最后一层防备。在他们眼里,我早已经被漫长的岁月、腕间的枷锁,还有刻在本源里的恐惧磨平了所有心性,只剩一具顺从麻木的躯壳,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不可能生出反叛的心思。他们偶尔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宽容,就像看着一只被驯服、不会逃跑的小兽,完全放下了对我的警惕。
没有人知晓,在旧神盟友一轮轮不间断的暗中相助之下,我手腕上那条由四人神力凝铸而成的禁锢手链,封印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却实实在在的速度慢慢松动。
夙玄是所有旧神里,最精通幻世古老禁锢术的人。他反复推演过这条手链的符文脉络,清楚卡索他们当年设下封印时留下的唯一破绽:这套禁锢,本就是靠着持续稳定的戾气、异动、反抗的念头作为锚点,维系神力流转。倘若佩戴者长久维持着平静顺从、毫无异状的状态,没有强烈情绪去供养封印,日复一日,禁锢的神力就会自行缓慢消磨、衰减。
而这恰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青芜每一天都会借着草木的灵气,悄悄绕开手链表层的监控符文,温和地温养我干涸受损的灵体,抚平长久被压制留下的本源裂痕;聆汐引着渊海清润的水息,一点点洗去渗透在我灵核缝隙里、卡索他们留下的烙印印记;霜渊则铺开一层薄薄的霜域结界,隔绝来自星旧星轨探查、樱空释神力感知的扫描,替我挡住外界所有神族的窥探。
一层又一层力量叠加、渗透、消解,千万年里死死压住我的枷锁,终于慢慢撑不住了。
那是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别墅里所有人都已经沉入睡梦,窗外只有零星几声虫鸣,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投下狭长淡薄的光影。我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冰凉的手链。
下一秒,手链轻轻震颤了一下。
没有预想里撕裂灵体的剧痛,也没有封印破碎时狂暴的神力反噬,只有层层缠绕、捆缚在我灵核之上的禁锢神力,像消融的冰雪一般,一缕一缕缓缓瓦解、消散开来。
我清晰地感知到,那堵堵在我体内千万年、隔绝我本源力量的厚重阻碍,轰然松动。
属于弑神剑的灵力,缓缓复苏了。
不是骤然爆发、失控肆虐的狂暴洪流,而是沉稳、绵长、温润,却带着不容小觑杀伐底蕴的本源力量,慢慢填满我长久枯竭、持续被压抑的灵体。灵力顺着经脉流转到四肢百骸,从前常年盘踞在骨头里的冰凉感一点点褪去,那种因为神力禁锢带来的持续萎靡、疲惫,还有一直困住我的发育停滞带来的孱弱感,都在灵力流淌的过程里,被慢慢修复。
我抬起手,垂眸看向腕间的手链。
它还好好戴在原处,纹路、光泽、重量,和从前没有半点区别,看上去依旧是那条牢牢锁住我的枷锁。若是卡索或是星旧用神力粗略扫一眼,看到的依旧是完整稳定的封印符文。
只有我自己清楚,它早已形同虚设。
它再也锁不住奔涌在我灵核里的灵力,困不住我的本源,更没有办法束缚我的情绪、困住我藏了万古的执念。这条手链,如今只剩下一个外壳,一个用来蒙蔽所有人、掩护我的底牌的伪装。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扎根在我灵核深处、对樱空释本源威压的本能臣服,彻底消散了。
从前,只要樱空释泄出一丝神力,哪怕只是一道冷淡的目光,我都会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脊背发僵,本能地屈膝低头,臣服于主与兵器之间刻下的羁绊。星旧铺开星力探查的时候,卡索周身漫开的神族气场,都能让我瞬间暴露无遗,无处躲藏。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剑灵之力尽数回归,我重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本源。我是七剑灵之首,是幻世诞生之初,最锋利、最纯粹的杀伐灵体,论本源底蕴,我本就不弱于任何轮回转世的神族。我只是主动收敛气息,藏起锋芒,把自己伪装成一无所有、温顺弱小的模样。
第一次暗中的抗衡,发生在一个傍晚。
夕阳把客厅的落地窗染成暖橘色,樱空释斜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抬眼,视线落在正在收拾桌面杂物的我身上。他习惯性放出一缕淡淡的宿主威压,像是一次随性的试探,想要确认,我是不是依旧和从前一样懦弱、顺从,一碰就慌。
换作从前,我会一瞬间心脏紧缩,浑身僵硬,下意识垂下脑袋,被那股力量压得喘不过气。
但那天,我稳稳站在原地,神色淡淡的,没有一丝颤抖。我在灵核之中,悄然撑起一层极薄、近乎无形的剑灵屏障。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凡人完全感知不到,就连卡索、梨落也毫无察觉。唯有同为神族、本源相连的樱空释,可以清晰捕捉到:那一股朝着我压落下来的威压,被一层力量稳稳承接、抵消,最后两两持平。
屏障接住了他的试探。
就在这一刻,樱空释的眼神猛地一变。
他微微抬眼,眼底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目光骤然沉下来,牢牢锁在我的身上。错愕、惊疑、细细的审视,全都藏在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面。
他察觉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明白,禁锢我的封印出了问题,我的灵力回来了。他看懂了,眼前这个曾经跪在他脚下、哭着求饶的小男孩,再也不是那个任由他拿捏、没有半点反抗能力的剑灵了。
可他没有当场声张,没有立刻动用神力发难,没有拆穿我苦心维持的伪装。
只是那一道轻飘飘的目光扫过来,客厅里的温度仿佛一瞬间往下坠,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我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态,手里慢慢叠好擦桌子的抹布,安安静静继续手里的家务,外表温顺如常,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笃定。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被他一个眼神吓得魂飞魄散。
我终于,不再那么怕他了。
那晚之后,家里的日子看上去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卡索依旧是那副温柔平和的样子,偶尔会轻声和我说话;梨落会记得提醒我按时吃饭,叮嘱我照顾好单薄的身体;星旧坐在一旁推演星轨,神色淡漠安静,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动。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我早就挣脱了宿命套在我身上的牢笼。
只有樱空释,心底已经洞悉了全部的变化。
他清楚枷锁已经失效,清楚我遗失千万年的力量重回灵核,清楚我隐忍了万古的恨意、不甘,还有复仇的心思,一并回来了。
我们之间,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与臣服。
这是对峙。
是旧债与仇怨的对峙,是浩劫里的受害者,和掀起灾祸的始作俑者的对峙;是我筹谋许久、步步为营的翻盘棋局,和他自以为牢牢掌控一切的宿命。
这一刻,我彻底看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腕间的手链留着,是我的伪装;体内复苏的灵力藏着,是我压在最底下的底牌。
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傀儡,不再是旁人茶余饭后消遣调侃的笑话,不再是只能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的牺牲品。我拥有力量,拥有并肩同行的旧神盟友,拥有不会动摇的底牌,还有支撑我走下去的执念。
幻世崩塌留下的旧账,六位兄长消散殆尽的性命,千千万万在赤凝莲浩劫里覆灭的旧神与灵族,还有我千万年被囚禁、被误解、被压迫的委屈。
从今天起,我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宿命再也压不住我,樱空释,也再也压不住我。
属于我的反击,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