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逢意本该歇下了。
今夜无风也无雨,但她再度失眠,屋漏偏逢连夜雨。
夜里,客栈也不安生。
樊逢意躺在床上,仅剩的一丁点睡意彻底被楼下的杂音驱散。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左右都睡不着,何必干躺着折磨自己。
只是,深更半夜,又是因何缘由起喧嚣。
她没有太多犹豫,推门只开一点缝隙,这段时间以来养成的习惯,迫使她先探头向外望。
令她惊奇的是,对面的客舍木门没有完全关上,反而门扉半掩。
云麓……怎么不关门?
她其实本意只是向外粗略扫上一圈,探明情况便好。
可见着这半遮半掩的门,不知为何,仿佛冥冥之中自有一股无形之力催促她走出屋一般,吸引她来到门口。
樊逢意停在门前,可接下来呢……
哪怕是此刻,她都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要走出来。
但是来都来了。
万一他没有睡下呢。
若是睡下了,她便帮他把门关上,这样也好。
樊逢意并未过多犹豫,轻轻抚上这微晃的门,简单一眼,透过这昏暗的光线,她瞥见,明月窗台边,一道静伫倚楼风的身影,少年姿态散漫,看不清神色如何。
没睡……
于是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几乎是她屈指敲下的瞬间,清越如冷泉的男声泠泠响起。
她险些就误以为他早就在等着她上门。
樊逢意悄悄走了进去,合上门。
但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奇怪。
不过是进他的屋子罢了,自己有何必要做贼似的这般小心。
她想开了,脚步轻快,来到他的跟前。
“云麓,你也被吵醒了么?”
方云麓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侧眸,眼中丝丝缕缕的寒气未消,顿在她脸上,才缓缓敛下冷意。
“我未就寝。”
他平静道。
难道他本就打算出去?
那她这一出倒是多余了。
但她并不纠结,顺着他先前看过去的方向,趴在窗边往下看。
冷茫茫的夜色下,但见阑珊星火的不远处,白灿灿的火炬乍然闪耀。
樊逢意眼睛都疼了。
她低头揉眼睛的瞬间,那一列炬火如流河般缓缓流动,分出各个分支淌向四面八方。
而有一条支流,竟逐渐靠近客栈。
一排排人马在火光下竞相攒动,靠得近了,樊逢意终于认出,那是白日遇见过的一路官兵。
此时半夜,突袭客栈安眠之人。
其目的为何……
樊逢意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的身影消失于客栈,她再也听不清什么动静。
但不消片刻,几道人影又从客栈里飞了出来。
没有看错。
被强行从客栈里生拉硬拽掀飞出去的几人,脆弱的大门都被砸得木屑飞扬。他们的身体如同破败的烂布一般,嗖嗖地鼓风,最终又重重砸在酒旗上,木杆断裂,木屑飘风。
沉重的闷响,断在半空,又直直坠落,伴随痛苦但奄奄一息的哀吟。
显然那些士兵下手极重,全然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这变故着实是突如其来,樊逢意心惊胆战缩回脑袋不敢再看,但身畔之人,此时却突然有了动作。
“云麓?”
她心神紧绷,乍一听到身边动静,毫无准备地受了惊。
“我出去一趟。”
方云麓走出一步,反应平淡,“很快回来。”
樊逢意缓过来,难免忧心,“可外面这么多官兵,眼下出去,会很危险罢?”
“云麓,你要出去做什么呢?”
她想扯住他的衣角,但伸到半空,还是缩了回去。
少年身影孤绝,侧身时长指扣紧腰间剑鞘,革带上的带銙伴随他弯腰的动作,晃动冰冷的光泽。
他扯下革带上的一把佩刀,带扣垂落,发出铛铛铃音,他手腕一翻,摊开手,将其平递到樊逢意跟前。
“杀一个人。”
方云麓轻描淡写道。
杀人,在他嘴里,倒成了提笔挥毫不经意落下的一滴墨般的随意。
樊逢意硬生生憋回嘴里的话。
她垂眸,纤白的指尖迟疑地抵上弯刀的刀柄上,金属的淬冷,冰得她一颤。
樊逢意还是接了过去。
她双手抓着刀鞘,畏怯缩缩地抬头。
“还是……还是等安全一些了……再去吧,”她态度诚恳。
方云麓闻言轻哂一声。
“安全?”
他脸上即将露出熟悉的似讥嘲的讽意,樊逢意又闭上了嘴。
好在方云麓也没有与她继续掰扯的打算。
他走了。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轻飘飘留下一句,“在这好好待着。”
但他又轻轻顿住,淡然的语气攸尔一转。
“我懒得动手抓回来。”
他惯来淡漠,说的话虽平淡,但简简单单一句话,颇含警告意味。
樊逢意不以为意,想说自己压根就不会乱跑,她又不傻。
但对上他轻嘲的眼神,她又想起,自己不久前才莫名其妙走出了房……
……这个不能算。
樊逢意默默拉开椅子,坐好。
但很快她又想到,他因何一定要她留在这里,她回自己的房舍不也一样吗?
她想了想。
门轻轻地合上,方云麓离开的动静趋近于无。
她最终还是反驳了自己的想法。
不一样。
不一样的。
她要承认。
留在这儿,她会更踏实。
至于这踏实感从何而来,大底是想到方云麓,便觉周遭未知的危险少了许多。
她握紧他送来的佩刀。
这佩刀的材质,貌似与他手中那柄长剑一致,并无多大区别。
方云麓常使剑,但于小刀,她并不怎么见他用过。
她努力向窗外探着脑袋。
料定他已经下了楼。
所以从这里,指不定能看到他。
月夜并不安宁,那不时传到耳边若有似无的争执,伴风吹,吹入丛间,浅草里又响起嘶鸣绵密的虫声,喧闹嘈杂。
没见着方云麓,反倒传来几声交谈。
“听闻平阳王即位之日,还要迎娶那位樊家大女郎?”
那人疑惑着,“我还当平阳王与樊家交恶,如今看来,那众人口中清正的樊太傅也不过如此,女郎要嫁反贼,樊家的儿郎不也是效忠了他们。”
“别人传的你便信,我还跟人说你是我儿子呢,你信不信?”另一道声音随之而来。
那人怒了,“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那群士兵离去了,偏偏留下来的这些话,落入她耳中,生硬刺耳至极。
樊逢意撑着窗沿的手攥得发白发颤。
阿姐?
要嫁与平阳王?
她猛地摇头。
不。
绝无可能!
她知晓那位平阳王曾对阿姐有过腌臜的心思,但她的阿姐,对此人断无任何心意。
何况当日破城之时,阿姐被人掳去,单以如今这境况,她又怎可能心甘情愿。
既不甘愿,那便只可能是被迫……
想到这里,樊逢意眼尾渐渐红了。
阿姐……
阿姐……
她呆呆坐于窗边。
徒劳地任明月朗照,满地空余雪清霜。
可相隔千里之外,她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她如今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该怎么帮阿姐?
她对明月,轻喃一声。
“阿姐……”
在这沉沉的夜色中,一眼望去,乌泱泱暗沉一片,她眼神飘移,漫无目的,也不知能看向何处,心里愈发仓惶无助。
她无神的眼神最终落在一处树下,一晃而过的视线却因熟悉的身影停驻下来。
樊逢意怔怔望着那树底下的人,眼底迅速蓄起满满的泪意。
正如他走之前所说的一样,他回来得的确很快。
月满如银盘,细碎明亮的月光浮在半空,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
方云麓在树下,望向这二楼窗边欲哭不哭的小女郎。
他微微凝眸,放弃了从楼梯上二楼的想法。
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借力跃起。
于是,那轮圆月中央,闪过一道清绝的孤影,他身形迅如魅,一点繁星熠熠,凛风起,袍角翻飞,裹携银霜的寒意,已悄然来到窗边。
樊逢意都来不及擦眼泪,眼角挂着泪意,傻傻地看着那离她越来越近的身影。
方云麓轻飘飘一点,卸了力,劲瘦的腰身翻过去,随即落在栏杆上。
彼时,他与她不过咫尺之距。
近到她能看清他淡色的唇。
樊逢意下意识闭了闭眼,还当自己在做梦。
她睁开眼,就瞅见方云麓靠在墙上,一条长腿从栏下垂落,他身姿慵懒,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不算平和。
“哭什么?”
月下之人淡声问道。
樊逢意没想到他眼神这么好。
她在二楼,他也能看见吗?
离得更近了,樊逢意再度嗅到一点点血味。
但这血味极淡,淡得若不是他们现在隔得太近,她绝不可能闻得到。
方云麓注意到她动了动鼻子,索性干脆利落地脱下外衣,随手扔进屋里的地板上。
“说,”他抬眸。
他记得,他才离开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时间,不会有人欺负她。
但她哭了。
樊逢意抬袖擦了擦,闷声道:
“没什么……”
出乎意料的回答。
方云麓蹙眉,但又恢复平静。
他没有追问的习惯。
他冷冷清清地颔了颔首,收回视线,在满目的清寂月辉下,他翻窗进了屋内。
“云……云麓?”
樊逢意下意识想跟过去。
但才走一步,她就停下了。
他看起来似乎不高兴?
她也不知道。
她不确定。
云麓是她遇见的所有人里,最怪的那一个。
她总是看不懂他的。
但他眼下,不高兴得好像有些明显了。
为何呢?
樊逢意摇摇头不再想。
方云麓回到屋里,从桌上端起茶杯。
樊逢意尚还恍恍惚惚,但一看到这一幕,顿时一惊,连忙出声。
“云麓,别喝!”
“我刚刚用过了。”
他手上一僵,随即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
再度转身望向她的时候,樊逢意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一点也不吓人。
只是这眼神与平时不大一样。
此时此刻,眸光不带丝毫情绪,冰魄寒玉的一双眸,眉压下,冷冷地打量她。
这短短的几瞬息里,樊逢意无从知晓他都想了些什么。
但想来,他想的东西也是奇奇怪怪。
不过方云麓什么也没说,又坐下来闭上眼。
樊逢意只当他要休息,她也就坐回椅上。
她甩了甩脑袋,方才涌上心头的郁闷再度席卷而来。
她把脑袋轻轻搁在桌面上,以极轻的声音低喃着。
“我该怎么办呢……”
方云麓却又睁开了眼。
眼前的女郎细眉漫起雾气,秋水上浮,水盈盈的愁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云麓……”
“你没睡啊?”
“坐着如何睡?”
樊逢意茫然道:“可你以前不就这样睡的吗?”
方云麓没有反驳她。
樊逢意双手抱着脑袋,头低垂在桌面上,“云麓……”
她迷茫着,小声道:
“我的阿姐要嫁人了……可那人是十足的……”
想来,她这么多年来,从不曾对人说过什么重话,也从未这般讨厌憎恶过一个人。
哪怕此刻想要发泄骂出来,她也不知能说些什么龌龊的话,再多愤懑,也通通哽在喉间,如黄连在口,叫她好不难受。
半晌,她闷闷吐出声,“那人不是个好人。”
“可我帮不了了她。”
她说着说着,情绪再度激扬起来,声音哽咽,拖着含糊的哭腔,细啜。
“一点都帮不了……”
“你因此而哭?”
他蓦然抬眸。
方云麓的声音似乎柔和下来。
“方才为何不答?”
樊逢意带着鼻音闷闷道:
“刚刚太激动了些。”
她怕自己到时候哭得太狠。
那样太丢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