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万物归于混沌之初。
沉入死水中的京城,沿街屋檐排排灯笼俱灭,仿若陨落的死城。
远方,一点微弱的光亮闪过,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抵达府门前。当人影迅速消失于无边的黑暗,最后的光晕也随之断送在一声戛然而止的阖门声。
更漏声响,子夜之时。
“罗二!我看你这人是真的迂!”
一道斥骂声从狭长的长廊外传来,总算送完文书了事的陶丁回到诏狱,他语气急遽,怒气未消,“这点事情也要我给你兜底,你这人还有什么本事……”
“咔嚓……”
沉重的锁链轰然落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这阴暗狭窄的低矮墙壁之间回响。
“罗二!”
“罗二!”陶丁赶回来,半天不见人回应,定眼一看,见这案上的酒壶斜歪,一人喝得烂醉如泥,靠在长凳上昏昏欲睡。
不是罗二是谁。
“罗二!”
陶丁霎时间怒火中烧,几步跨过去,一脚踹到罗二背上,“好你个罗二!喝成这样,怎么不给你喝死!”
罗二本来没什么反应,等被人一脚踢倒倒在地上,他这才好似终于活了过来一般,半眯着眼。
“你踢……踢我干什么?”
他的脑子不太清醒,嘴巴里吐出的话都结巴,这副样子更是让陶丁气得郁结。
“我让你好好守着,你就是这样守的?”
陶丁拎起这酒鬼的衣领,指着他们身后看守的监牢,怒道:“这要是出了事,你和我就是有八百个头也不够砍的!”
罗二头昏脑胀,浑身骨头都没劲,就是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他也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陶丁看了他半晌,终于脱力一般,放开手,坐回椅上。
罗二咳了几声,捂住脖子,双手胡乱抓了抓,撑着凳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罗二……”陶丁将手上油灯摆到案上,盏中浸着油光的灯芯爆鸣一声,火光骤然明亮满室,但也不过这一瞬。
这间牢狱阴暗如地下的墓室,常年透不进多少光亮,更别谈夜深之时,更是潮湿阴蔽。
“你的父兄出意外,这的确是丧事,但你……”
他转过头,拍了拍桌案,恨铁不成钢道:“可你现在这种样子,你让他们在底下该怎么安息?”
“人再怎么样,也得有志气。”
“你的父兄离世,可你还活着……”
“行了行了,别说了。”
罗二糊里糊涂地摆摆手。
“这些话你留着以后给自己说吧 。”
他倒回案上。
陶丁重重叹了口气。
“再过不久,这平阳王或许就要登基了。”
罗二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肩膀,含杂酒气的呼吸粗喘,“什么登不登基的?”
他不满陶丁说这么多,不耐道:“登基又怎么样?这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罗二喝醉了酒,脸红脖子粗,说话都大着舌头,吐字含糊不清,“这些个王侯将相富贵了,我们这些人也沾不了什么光……”
“你可别说这些话,传出去可就全完了。”
陶丁头疼道。
不知是哪里刺激到了罗二,原本烂醉的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藏着无尽的愤恨,狠拍桌案,舌头也捋直了,“我说的有什么问题?”
角落的灯光晃过他的眼,眼前糊上一层白蒙光芒,他眯了眯眼,油盏上的火花一闪一烁,爆开的火星溅射到他手边。
顷刻间燎上心头,点燃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怨怼,嘴上没了把门的,“一时的富贵而已,哪有永远的一家皇帝?”
他继续往嘴里送着酒水。
因着这句话,他们身后的牢房里,隐约传出些细微的动静。
城破后,牢狱大开,不知多少人下狱。
要数此地,最为特殊。
无他,此处牢房关押的犯人,不是别人,正是北颍从前的那些皇亲贵胄。
齐道蘅缓缓睁开眼。
牢房昏暗,她只能借着那一点油灯的光亮,勉强看清周遭。
她倚靠在角落墙壁上,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吐息,透过单薄的囚衣,尖锐刺骨。
齐道蘅现在太虚弱,虚弱到哪怕手上没有锁链束缚,都难以支撑起身体。
她垂首,隔壁牢房里呜咽低哑的啜泣音迟迟不曾断绝。
她疲惫地阖上眸,大底是一个宗室的女儿。
声细微,偏又哭音绵长,仿佛鬼泣般哀怨凄愁,叫她几日以来都不得安眠。
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中,齐道蘅不知天数的流逝,更不知外界境况究竟如何。
不存在有人来此探望的可能,除了那些往来巡逻的守夜人,也只剩这两个狱卒。
她平日里只能从他们只言片语的交谈中,在脑中组合一番,得到一些个似是而非的推测。
但有些,是早已板上钉钉的消息。
抚北将军困北疆疆域,深陷胡人鏖战,分身乏术根本无以支援。诸王侯作壁上观,京城被围困十余日,最终弹尽粮绝走投无路无力回天,护城卫将军为护百姓安危,主动打开城门。
叛军大举进城,京城彻底沦陷。
可临了,平阳王言而无信,亲手毁了这临时的契约。
卫将军羁押上刑场,最终受绞刑而死。
他纵容麾下侵掠房舍,大肆屠戮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夜之间,焚烧后堪堪残余战火后的残垣立柱,昔日繁华的京城上下,彻底葬送于叛国逆贼手中。
她颤了颤眸,满眼凄败。
大皇兄因受叛党袭击,身中剧毒,南下抵永安,三皇弟数月前留信前往长迁……如今也难知悉命数……
其他皇弟皇妹都与她,一并关在此地。
几日前,她的小皇妹,年纪尚幼,受惊昏死过去,被人生生拖了出去。
而今生死不知。
隔壁哭音如丝如缕,缓缓渗透进每一寸细小孔隙,齐道蘅脑袋嗡嗡地疼。
“砰——”
罗二一捶捶在桌上。
杯盏左右剧烈晃动,酒水倾覆而出,染出一桌污痕,他却恍若未觉。
“那平阳王我一早就听说过了,他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
陶丁连忙摆手想止住他的话头,他冷笑连连。
“都是没用的!都是没用的!他以为这就够了?!抚北将军可还在呢!”他嘴里喃喃自语。
他这糊涂话实在是把陶丁吓得半死,赶紧拍拍他的脸,斥道,“你想要说就出去自己找死说去,在这里拖累我做什么?我可不想做你的早死鬼!”
陶丁话里话外都是埋怨,但话虽是这么说,他还是一边骂着一边准备出去拿碗醒酒汤进来。
醉醺醺的罗二目睹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微一闪,迷离的醉眼仿佛清醒了些。
但转而他又自顾自地站起来,摇摇晃晃背过身,半跪在地上,翻找一旁的木箧子,嘴里还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油灯的灯光昏暗朦胧,只堪堪能照亮一小片空间,昏黄的光晕投在四周的墙壁上,又反射出一段一段不连续的光影轮廓,不起眼的角落,模糊的阴影蠕动扭曲。
牢房中的齐道蘅似心有灵犀,微微偏过头去。
那道阴影,在模糊的光线里逐渐生长,越来越大,直到缓缓迈出藏身的柴草堆。
终于悄无声息地来到罗二的身后。
那人手中高高扬起,一点寒光划过,对准他的脖颈。
“钥匙……钥匙……”
但罗二结巴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啊……在这……找到了。”
罗二总算从木箧子里翻找出自己的钥匙。
就在这一瞬,她分了神,知晓暂时还不宜动手,她索性又退回至无光的黑暗角落藏好。
而那罗二醉得糊涂了,也全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不复方才的尖锐怨恨,他又变回那个衰颓荒唐的醉鬼。
他大剌剌坐回木凳,一把把钥匙甩在桌面上,自己则因过度醉酒,头疼欲裂,索性趴在案上倒头就睡。
那守在暗处的人,蹙了眉。
从一个毫无防备的人手里拿到钥匙,实在再容易不过。
她顺理成章地拿到钥匙,最终还是收起了手里的刀,没有对他痛下死手。
但牢狱外又有人声喊着:
“快喝了这醒酒汤,别再说些掉脑袋的话,”那陶丁回来了。
女子又迅速藏回掩身处。
这回罗二起身的速度倒是及时,他按着阵阵疼痛的太阳穴,站起来,接过陶丁递来的醒酒汤,一口闷下的同时,身形不动声色地往后方的干草堆掩了掩。
“喝这么急干什么?别给你喝得急死了。”
陶丁翻了个大白眼。
“你……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外面?”罗二忽而前言不搭后语说着醉话。
陶丁一愣,“你醉成这样还能知道我落了东西?”
但没多久,他又在身上摸了摸,果然摸出个空出来。
“我还真是落了东西,你这醉鬼倒是比我还清楚。”
于是他干脆转过身,再度离开。
而罗二也捂着脑袋,疲顿地趴回木桌睡下。
没再拖延下去,她攥紧那一串钥匙,轻手轻脚地迈步向前,停在一间牢房口。
她小心翼翼地一把一把试着钥匙。
终于……
“咔哒……”
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锁落。
齐道蘅抬眸,她的脸色憔悴暗沉,但在与她对视的那一眼起,眼中盈起一丝笑意。
没有时间再叙旧,女子扶起齐道蘅,携手从一旁的偏门离开。
二人刚离开没多久,那陶丁就去而复返。
他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反而又多提了一壶酒回来。
他走进来时,目光没有一丝偏移,没有往旁看去哪怕一眼。
陶丁一屁股坐到罗二旁边,毫不客气地踹了他几脚。
“别睡了,起来,喝酒!”
罗二稀里糊涂地抬起头,目光无神,落在不知是何处的虚空上。
“什么?”
陶丁又笑。
“你是喝醉了,可我……还没喝呢,我再不喝,以后可不就没机会了?”
罗二清醒了些。
“怎么?喝啊,你不是最喜欢喝酒吗?”
陶丁自顾自倒出一杯酒。
他一心喝着酒,仿佛完全不在意周遭的一切。
哪怕……是那间空空如也的牢房。
罗二彻底清醒过来。
他神色复杂,但见陶丁一杯接一杯饮下肚,他自然也不甘落后,同样也喝了起来。
喝至酣畅之际,陶丁痛快地一擦嘴,随口问:“你还记得咱那卫将军是怎么死的吗?”
罗二拍着脑袋,“这怎么能忘?”
陶丁道:“当日我跟你说,我没去看,其实我骗了你……”
罗二咧嘴笑,毫不意外地点头,“我知道。”
“我也骗了你,我那日压根没睡,也去了闹市,我看到了你!你也没藏多好啊!”
两个彼此对视,终大笑道:
“你小子,瞒得倒深,你这种蠢笨的小人,也敢学大丈夫逞英雄!”
“私放重犯,论罪要处以绞刑。”
罗二拍手称快,“不是你说,人活着要有志气?”
“这辈子临了能落得和卫将军一样的死法,也值了!”
“没白活!”
“干了这杯酒……”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现在——”
“让那平阳王见他的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