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多谢你们,若非你们……”屋外的施玉娘言辞激动,一时竟失语不知如何感谢他们二人。
樊逢意闻此赧颜。
功劳在那只猫身上,若要论下来,其实与他们关系也并不大。
对此番言过其实的谢意,她自不敢当。
雨虽停,但哪怕如此,这夫妇二人还是极力挽留他们留下用饭。
薄暮向晚,天色将要歇下。
他们也该走了。
“咔哒……”
岑六郎晚饭后便又出了门,而今归来,他掩住门,面上愁容不知为何比白日里还甚。
恰好撞上正要送樊逢意他们离去的施玉娘,施玉娘才至门前,见到他,脸上热忱笑意转瞬消失殆尽。
“……他们又来了?”
施玉娘极力压下声音,颤着声问道。
她似担心叫屋内人听去,还别过了身。
岑六郎半晌都没有回话。
地上静默的死水如空镜,照透她惨白的脸色。
施玉娘心如死灰。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愿意放过她!”
一贯温和的施玉娘忽而情绪激烈了起来,她那压抑到极致的声调仿佛含着怨愤。
如同隐忍太久,终于忍无可忍一般。
“章县令走后,他们就这么得寸进尺!”
但又因客人尚在,她也只能咬碎牙,将无尽的怨气吞入腹中。
她含泪,送樊逢意和方云麓两人离开。
樊逢意小心翼翼避开水洼,再抬眼时,门前的妇人已怅然合上门,身影如游魂般消失。
地面湿润,生长的苔痕吸满水,在暗夜之中划过幽绿的亮色,诡谲幽深。
巷口的那树枯槐,如死去许久的腐朽陈尸,黑夜投下白森森的凄寒月光,照在丧失生气的树上,不详与死气弥漫。
她忽感身上极冷。
不知何时起,一道眼神,坦坦荡荡地直射而来。
樊逢意又再度望了回去。
屋门寒似铁,那身影微微侧过身,白发落满地,一身雪亮的银辉,怀中抱有通体漆黑的玄猫,极致纯粹的皓与玄,日与月,天地交融。
一眼,妖昳非常。
岑怀璧伫立在阴影角落。
怀中的黑猫缩在她的怀里,金瞳烨烨,它伸爪,懒洋洋地舒展躯体。
玄猫金瞳,是为福兆。
她的外貌太独特,也过分显眼,樊逢意难以忽略。
女孩抬起那浅粉的眸。
一眼望进,她还以为自己沉到了一片浮动粉色光点的星海之中。
那是瑰丽的赤粉花海。
方云麓早已远去。
她也该走了。
于是,樊逢意朝岑怀璧挥挥手。
“快回屋吧,外面冷。”
岑怀璧仰起脑袋,银白色的长发从身畔滑落,落在后腰处,从上垂下的银辉落在她脸上。
他们现在隔得其实算不多远,但岑怀璧双眼所能看清的范围似乎十分受限,她微微昂起头,眼神模糊。
但哪怕如此,她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樊逢意。
樊逢意不知其意,但也知晓她必定有求。
岑怀璧抱着黑猫,缓声道:
“姐姐,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樊逢意稍感讶异,她默默撇向远处等候她的方云麓,无端地,居然心虚起来。
但很快,她就撇开这情绪,点点头。
“问吧。”
岑怀璧垂下白纤的眼睫,“姐姐知道,从这里到临县,远吗?”
樊逢意想了想。
“远,很远。”
若单靠步行,不算上用膳就寝的时间,恐怕也得还花上几天几夜。
岑怀璧只淡淡笑了笑,笑意如清寡的和风,什么也看不出。
她忽而又转而问:
“姐姐,你是城外来的人对吧?”
樊逢意并不觉得这有何好隐瞒的,遂点头。
“姐姐若赶路,是要去哪儿呢?”
不知为何,岑怀璧还是问出了这问题。
她的语气空茫,夹杂一丝无措的迷蒙,与白日里那个阴郁沉闷的模样大相径庭。
而此话一出口,樊逢意便闭上嘴不再答。
这话,她当然不能回。
好在岑怀璧本意也不在于此。
“姐姐要去的地方很远吧?”她自顾自道。
想来是这话触动了樊逢意,她低低垂着眉。
“嗯。”
“那姐姐,怎么就确定一定能到呢?”
岑怀璧轻声问。
樊逢意对此却毫不犹豫地回道:
“再远,也要走。”
不走,永远都到不了。
岑怀璧笑了,眉眼间那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阴郁霎时一扫而空。
“姐姐说的对。”
远处的方云麓神色清冷,沉在洗练的夜光之中,眼神冷冷淡淡。
他一言未发,但樊逢意知晓。
他在等她。
樊逢意注意到了他,他微微颔首,显而易见地,这是无声的催促。
于是她告别过后,没再多停留,赶紧跑回方云麓跟前。
“云麓!”
方云麓面无表情,幽冷的眸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
樊逢意浑身不自在,自己虽然貌似没做什么,但迎着他的注视,莫名越发心虚起来。
“谈得很高兴?”
樊逢意老实开口:“还好。”
“云麓,我们快走吧。”
她默默催着他。
还好方云麓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凄寒,她傍着他而行。
樊逢意踩着地上的人影,脚步缓缓。
她投在地上的那道瘦影,被拉得斜长而飘摇,如风中飘絮萧索伶仃。
虽然白日里淋湿的地方也都干了,但风刮过,还是会冷,尤其在此时。
樊逢意双手抱胸,缩了缩身体。
这妖邪冷风,从斜后方吹来。
于是她走起路来,都歪过身试图躲躲风。
但没一会儿,她就明显感觉到风力变小了。
她抬头,前方没见着方云麓。
而从她的身后,斜垂落下一道暗影,迅速掠过她的影子,最终定格在地面上。
那两道,浮游于天地之间的虚影,毫无依托。
黑暗普天盖地席卷,终将那最后一抹光亮吞噬殆尽。
风更大,身后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一点,挡去凛冽的风寒。
两道影子靠得极近,仿佛融为一体交缠成一道竖影,在这冷清冰凉的夜里,昏暗地暗的一方天地之间,身影拔长,如纠缠不可分的藤蔓。
顽强地交融,无枝可依的浮萍,在此互为依傍。
客栈就落在那片诡暗的夜里。
樊逢意还是决定顺承自己的心意,扭头告诸于方云麓。
她又一次诚恳道:“你人真好。”
无论是从前的无数次救人于水火的出手。
还是今日的那只素帕,还是这遮挡住的风。
方云麓还是没理她。
等他们回到门前,樊逢意才发现客栈附近还有一个即将离开的老婆婆。
她衣衫褴褛,满面沧桑,而手上,正提着一只装满鲜花的竹篓。
卖花……
可如今这般境遇,还有几人愿意买这些无用的花回去呢。
樊逢意往篓子里看去。
这些花她都叫不出名,但无一例外,花很漂亮,也很是鲜亮清新。
方云麓侧首,“想要?”
樊逢意眨眨眼。
几只铜板递给老婆婆,老婆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接过。
腕上花环微湿,沾染晶莹的珠露,幽香弥漫。
樊逢意轻声道:“谢谢。”
他们踏进客栈里。
现在这时候,客栈一楼的人倒是比早晨时多一些。
就在他们进入客栈,几乎是前后脚,很快就又走进来几个人。
其中有人压低了声。
“听说白日里又有些人被抓去了?”
“哎……当真是孽障啊……”
同伴摇摇头。
“渴了么?”
方云麓问道。
樊逢意的确有些渴。
二人在角落落座,店保十分有眼力见地端上茶来,又另加一碟小食。
“我看这官兵越来越多了,咱们这天下也总该要太平了吧?”
方才那几人刚好坐在他们的斜对面,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樊逢意刚好能听清。
“太平?哼,什么是太平?赶走豺狼又来虎豹,又有什么可庆幸的。”
“咱们先前那个多好的县官,可不就被赶走了?”
“谁还知晓而今他现在是死是活?那些人是容不下人的……哪怕是这种清白的好官……”
一人语重心长道。
“客官,几位客官,你们可吃好啊?”
那边又响起店保的赔笑。
“本店禁谈国事,有事啊,你们尽可吩咐小人,不过咱们这都是闲散人,可听不得这些高深的东西,有什么啊,客官关起门尽可说去,不过现下,还望客官看在小的份上,行行好,多吃些瓜果……”
樊逢意在角落里咬着瓜子。
在捕捉到熟悉的字眼时,她没再啃了。
她看向桌对面的方云麓。
“云麓,你知道这个县令吗?”
方云麓淡淡开口,“知道。”
樊逢意点点头,举着茶就要喝下去,但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淡定不起来了。
“见过他的悬赏令。”
他轻描淡写道。
她险些被茶水呛住。
“那……你接了吗?”樊逢意试探性问。
过了太久,她都快要忘了——在此之前,方云麓貌似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接揽差事的人。
杀人的活计都能揽,那这追杀的悬赏,自然也不在话下。
方云麓睨她一眼。
“不接。”
她没再就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只是,她又对他感到好奇。
“你为何不去大宅邸里任事呢?”
他这般的身手,尤其是在这乱世,只要他愿意,自然有大把人出重金请他出手。
可他没有。
偏偏还选了一条更加惊险的道路。
方云麓轻描淡写道:
“不事为富者。”
樊逢意疑惑,惊讶,随即了然。
“所以……你是……”
她细细斟酌自己的言辞,“……仇富吗?”
方云麓微怔,对此竟无言以对。
他扯了扯唇,实在不想理会她说的这种话。
“那你能不能别讨厌我?”
小女郎懵懂道。
他冷冷道:“闭嘴。”
樊逢意会闭嘴吗?
当然不会。
毕竟她现在不大怕他了。
于是她又重复道:“你讨厌我,我会伤心……”
方云麓随手把玩茶盏,闻言散漫抬眸,“你伤心什么?”
樊逢意咽下口中的点心,郑重道:
“你是我的朋友啊。”
方云麓手上一顿。
“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别讨厌我。”
她偷偷看他。
还是看不出什么。
她就只好继续开口,“你是个大好人,特别好的人。”
被说了数次“好人”的方云麓此时再次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此时也无甚感觉。
只是当他的目光转移到她的脸上,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好人?
方云麓无声讥讽一笑。
他敛眸,听着耳边小女郎磕磕绊绊这愚蠢又可笑的话,他的耐心即将要告罄,但又奇怪地,往下听了下去。
不过他现在的确不能再放任她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
“讨厌你?”他打断她,“我若是厌你,有何益处?”
樊逢意沉默下来。
没……没什么好处。
樊逢意眉眼弯弯,“不讨厌就最好。”
笑起来,更傻。
方云麓蹙了蹙眉。
随后,樊逢意又小声道:
“云麓……”
她到底是说出了这么久以来,她藏在心底里的话。
“我真想跟你一样厉害。”
“像你一样……武功高强。”
方云麓垂眉抬盏,杯壁平滑细腻,照映一抹轮廓清圆的杯影,轻轻一晃,水汽散去,涟漪波动,清水映芙蓉。
浮动的竟是那张认真庄重的脸。
一旁的樊逢意没再说下去。
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她怕说了他又会笑话她。
她还想说——
若她能有这般厉害的身手,
她就不会成为谁的累赘,或许……就能救下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