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方云麓突然又开口。
樊逢意不解其意,但还是顺从地靠近他。
“云麓?”
她走过去,下一瞬,毫不犹豫地将手放上他的手心。
方云麓将她拉至跟前坐下,他起身,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木梳。
樊逢意好奇地仰仰头。
那把木梳,通体呈现油亮的深棕色,它紧挨着她的脸颊,离得极近,她能嗅到那缕淡雅,但不容忽视的淡淡木质醇香,古朴悠远。
薄冷的目光轻轻从她脸上划过,最终定在她的眉间,手指微动,轻按在她眉心。
她才仰起没多久的脸,又被摁了下去。
樊逢意晃了晃脑袋。
“别动。”
木梳在她凌乱的发丝中穿梭。
清冷的少年音响起,樊逢意蓦然间想起,不久前,自己胡乱扯发,眼下的自己,这头发大底乱了很多。
于是她规规矩矩地坐直身体。
其实,她也很好奇。
这把木梳是从何而来。
方才才看过一眼,没看清,但隐约可窥见其做工精巧。
方云麓的动作照旧生涩,但比起初次要利落许多。
他给她梳了一个极简的矮髻垂堕。
往日,樊逢意只姑且用一条绫带系牢即可,这种时候,身上不宜有任何显眼的饰物装点。
她也逐渐习惯。
但这次,她清楚感受到她的头发上,插上了一支簪。
力道轻,若非樊逢意始终都秉气关注着,恐怕一时半会儿都发现不了。
她探手去够,才碰到一角,屋外,外出的人回来了。
“阿郎?”厨房里忙碌的施玉娘听到动静,匆忙赶了过去。
可等她注意到岑六郎身后没有那道小身影,她的心瞬间跌至谷底。
“阿郎……怀璧她……”
岑六郎眉头紧锁,“我在外找了很久,但……”
施玉娘怔怔地,眼中的泪水隐现。
“……会找到的……会找到的,”她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闪,“我和你一起出去再找找,怀璧是个乖孩子,她不会走远的。”
“喵……”
一声细微的猫叫声透过门缝传来,但这对夫妇没有功夫注意其他,他们急于出门寻女,一把推开门。
彼时,一抹黑影轻盈地一跃而起,跃至门口角落。
“喵……”
行至门口的樊逢意脚步一顿,望见那只全身淋湿的通体全黑的小猫。
它蹲在角落,朝那对夫妇“喵喵”了几声。
可见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理会它,它的声音明显急促了起来。
它缓缓起了身,猫尾高高撩起,绕着施玉娘的脚边转了转,还抬起爪子抓了抓她的裙角。
“这……这不是怀璧的猫吗?”
施玉娘终于注意到脚边这只小家伙。
可他们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施玉娘从杂间里翻出来蓑笠。
那只黑猫尖锐地“喵”了一声,音极嘹亮的,带有一丝急迫,它猛地转向,望向了樊逢意。
熔金沉璧,那是一双少见的金瞳。
“云麓,它是不是有些……眼熟?”
樊逢意戳了戳方云麓的手。
方云麓循声望去,只一眼,他颔首。
“是它。”
他甚至没有回应樊逢意它眼不眼熟这一问题,而是直接利落点头证实她心中的猜测。
从未养过猫的人,其实很难识别出两只黑猫的区别。
玄猫金瞳,未尝不存在这是两只猫的可能。
可问题就在于,这只猫带给她的感受,尤为特别。
哪怕它的脖颈上,此刻没了上回见到的布条。
既然方云麓也同样认为如此,那便不大存在认错的可能。
樊逢意对它的印象极深。
上一次匆匆见过,只觉得它似通人性。
果不其然,当黑猫注意到樊逢意二人,它甩着尾巴,昂起脑袋向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喵喵几声。
俨然一副要带路的模样。
樊逢意神色犹疑。
这对夫妇好心将他们请进屋里躲雨,帮他们一起找找迟迟未归的女儿,这不是一件多么为难的事情。
可她担心凭白多生事端。
“想去?”方云麓侧首,目光落在了她的头顶,那只素色的簪身。
樊逢意最终还是点了头。
只是,难免会出意外。
她不能只顾自己的私心。
于是方云麓开口:
“那便去。”
“我能护住你。”
他淡淡道。
不论发生什么。
当樊逢意主动提出一起寻找时,施玉娘还觉奇怪,毕竟樊逢意他们并不认得岑怀璧。
既不知长相,如何能寻得人。
可见樊逢意态度坚定,施玉娘索性就将家中唯一的一把油纸伞交给他们。
屋外的落雨不及先前猛烈,两伙人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青阶上生苔痕,碧波生莲。
石板从此处一路延伸,延伸向不知尽头,隐于雨雾的远方。
这小猫果然聪明,知晓在伞下避雨。
它引了一路。
终于,当视野中出现一座拱形的木桥时,它缓缓停下。
樊逢意还没来得及找到女孩的身影,就见黑猫突然跃了出去。
“喵——”
它的声音此刻显得焦急万分。
不顾雨水的侵蚀,它闪身到了桥边,停在一处河畔附近。
这地方夹在河道与长桥之间的角落里,从此地经过的路人,若不细瞧,实在难以发现异样。
“喵……喵……”
黑猫跳到角落里,不见漆黑的身形,但那条尾巴还露在外面晃动。
它哀哀地叫着,碎在雨声中,格外悲鸣哀戚。
“你回来做什么?”
“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一道疲惫,虚弱的稚音缓缓传出。
说话的人应当要比樊逢意还要小个几岁,嗓音带着明显的稚嫩清脆。
但与此同时,又有着与同龄孩子全然不同的平静与镇定。
话语间几乎没有太大起伏,尾音向下坠,仿佛坠到厚重的萧瑟枯叶之间,枯败阴郁。
樊逢意走了过去。
待逐步靠近,女孩的身影逐渐暴露在她眼前。
令人意外的是,她那一头长垂下来的……银白长发。
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引起了女孩的戒备。
她抬起眼,露出那双同样特别的浅粉色眼瞳。
樊逢意此前没有见过这样的容颜。
也从未听说过。
但在过去的十五年,她知晓,世上总有人相貌有别于常人。
许是生过一场病,遭过一次殃,也或许是从娘胎里便带出的先天弱症病苦。
可不论如何,他们总归都是与她一样的人。
“你是……怀璧吗?岑怀璧?”
樊逢意决定直截了当开口。
毕竟不能拖延太久。
岑怀璧没有应声,她靠在桥墩上,仿佛无骨一般瘫在地上,俨然腿上受了伤。
她全身被雨水淋湿,怀里窝着那只小猫,相互依偎。
她的肌肤过分苍白,也过分单薄。
露在外面,仿佛不堪的薄薄一张纸,轻轻一吹,便会随风而逝。
但她的神情并不如她外表这般脆弱。
银白色长发一缕一缕黏在一起,黏在脸上,背上。斜长的银白交掩,半遮住她的眼帘。
粉瞳柔和,但眼神阴冷戒备。
见到的第一眼,她的浑身就如同长满尖刺,竖起锋芒,无声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可她受伤了。
樊逢意不想再等下去。
“你的爹娘很担心你。”
她轻声道:“我们也是来找你的。”
听到这句话,岑怀璧恍了神。
直到怀里的一声“喵”,她怔怔低下头。
黑猫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小女孩的手心。
小女孩紧紧护着它,抿唇,望向樊逢意。
黑猫又喵了一下。
她虽然心里尚存芥蒂,但樊逢意看得出,她的警惕此刻变少许多。
岑怀璧终于还是同意与他们回去。
但她崴了脚,难以行走。
樊逢意没有迟疑,她俯下身,认真道:
“不妨事,我背你。”
此话一出,莫说岑怀璧,就连一旁的方云麓都侧目看向她。
“麻烦你,再撑撑伞。”
樊逢意不好意思地对方云麓开口道。
她自然不是肩不能提,岑怀璧这般小,她自然也能背得动她。
凡所能及之事,她并不吝于付诸实际。
可当她真正背起她时,樊逢意惊讶发现,岑怀璧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轻。
一把轻骨,真如薄纸,纸扎似的体子,毫无重量。
樊逢意把她带回了家。
而在外面寻了许久都未寻到人影的夫妇,回到家见着岑怀璧,急得眼睛通红。
“你怎么样?你这腿……”
岑怀璧面对眼前的爹娘,只是浅浅笑了笑。
她的笑容浑然天成一般,镶在唇角,就如同最寻常的那些孩子一般,语气纯真质朴。
“我没事的,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回来得晚了。”
“你这孩子,摔成这样了?你可别诓我……”施玉娘心疼道,“这该多疼啊……”
她的声音爱怜,柔声细语。
岑怀璧摇摇头,“不疼的,我真的没事。”
这一家三口,慈爱的慈爱,轻柔的轻柔,何等温情的一幕。
莫名地,樊逢意歪过头,不敢再多看哪怕一眼。
柔水偏偏裹挟用蜜封住的细长银针,又密又扎。
心思飘远了些。
再回神,眼前竟然多出一只素色的帕子。
很难说清这帕子是何时悬于跟前的。
更难说清他是如何发现的……
方云麓未言,只侧身横挡在她跟前,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他指尖上勾着的帕子素白干净,落在她眼中,如雪一般的纯粹。
她接住了帕子,狼狈地低下头。
“姐姐,我说的对不对?”
岑怀璧这时笑着看向樊逢意。
樊逢意已平复好自己的情绪,闻言不免疑惑。
但她望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森冷戒备,到如今,夹杂上一丝希冀的请求。
樊逢意心不忍,还是点了点头。
她知晓这不过是谎言。
岑怀璧身上其实有别的伤口,伤得并不正常。
但在施玉娘夫妇面前,岑怀璧不知为何,似不愿提及这些,全都刻意掩饰了过去。
换好衣物后的岑怀璧,被安排独自歇在一只小榻上。
室内仅剩一人一猫。
室外雨淋淋,淙淙流水声渐缓,疾雨落入尘中,转而消弭成点滴细雨。
腿上的伤痛如穿肉削骨,尖锐持久,可岑怀璧浑然不觉一般,她半靠在榻上,手上举起一块白布。
把怀里一直不满地嚷嚷叫唤的黑猫抱了出来。
“不要闹。”
昏翳的粉瞳如花般凋零,颓败的神容凋颜,此刻面对这只黑猫,她的耐心却十足。
岑怀璧将湿漉漉的小猫拢进布里,细细擦拭着它身上的毛发。
“不擦干净,你会生病。”
黑猫委屈地蹭在她怀里,终于没再闹腾。
岑怀璧擦擦小猫,语重心长:
“日后……莫要再来找我了……”
她留在这里,于爹娘是一种负担。
黑猫没有反应,只是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岑怀璧也就不由得再度想起樊逢意。
这位姐姐……
是何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