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逢意没敢应声。
于是她选择了最简单原始的方法来应对。
她咬紧唇,僵硬地移开眼,权当自己没有听见。
她晃晃脑袋,很快就低下头,拉着方云麓的袖子往前走,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应。
但这巷子她也未曾来过,埋头走出个几步,就被人强行转过了身体,面朝另一个方向。
从头顶传来的少年嗓音冷淡清远。
“往这。”
樊逢意此时不敢吐露一个字,六神无主之下,脑子里思绪全乱,只能点点头,快步往前跑。
走到一半,她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拽着他的袖子,连忙松开了手。
这个小巷想来平日里少有人至,道路两旁的墙面陈旧脏污,墙根甚至塌陷一角,地上的阴影处,潮湿的青苔暗自生长。
忽而掠过一缕风。
惊慌的步履流露出来人的焦虑不安。
这条小巷明明不长,明明一眼就能望到通往尽头处的墙外,可此时此刻,樊逢意与方云麓同行的这一路,心里越来越煎熬。
“下雨了。”
身后的方云麓此时淡淡出了声。
清扬悠远,与落叶随形。
浑身紧绷的樊逢意却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住,彻底听清他的话后,她又兀自仰起头。
几滴清雨坠下,没入她的发间。
方才就觉得滴水的樊逢意,明白这的确是将要大雨的预兆。
眼下,要紧的是,找一处避雨地。
至于旁的……
樊逢意头低得更低,默不作声。
巷外通往一处显然要落败于先前街道的成片成片小院落。
走出巷口,似有枯槐。
樊逢意不禁伸手摸了摸这长于巷前的高大槐树,枝冠可齐天,根茎粗壮,生得枝繁叶茂,想来树龄已长。
偏偏这棵槐树不知是何原因,一块一块的焦黑色覆盖了原来的树皮颜色,从正中间的树心由上至下撕裂开一道惊悚的豁口,树皮边缘卷曲,俨然没了任何生机。
向外望,门户大多紧闭,庭前寂寥,亦有院门大敞,杂物无章,荒凉感更甚。
樊逢意见此景,心里更加难受。
一旁的身影轻沓而来,他静静望她一眼,她惴惴不安地缩回手。
樊逢意抱紧怀里的包裹,面对着眼前这个看不透的少年,心中再度升起一股郁积于胸的畏惧。
这惧意,来得汹汹涌涌,叫她毫无抵抗之力。
正是一切来得太仓促,她怕他,一如当初初见,可又觉万般委屈,但这委屈又实在蹊跷,到底从何而来,她也不知。
百般凝滞于口,最终,她只能抱着包裹,不敢看身畔之人,眼底闪过一丝泪光。
樊逢意。
她是樊逢意。
她是京中樊太傅的女儿。
是从京逃出的苟且偷生之人。
先前他不知晓她的身份,对她尚算宽忍,可现在呢……
现在他应当……也都猜到了吧。
就算自己咬死不认,又能如何……
樊逢意实在太慌,她实在怕极了这个变数。
她不能就此算了。
她怕死,怕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更怕自己辜负爹娘,枉费了兄姊的希冀。
这因此带来的变数,她承不起……
她还要送这包裹到长迁。
她承不起。
她还要活着,只有活下去……
“愣着做什么?”
未已,方云麓的声音离近了些。
樊逢意鼻尖一热。
方云麓低眸,看清了女郎慌乱垂下的眼睫,她眼角微红,但就是不愿看他。他缓缓俯下身,定定望进那双写满无措的眼中。
“害怕?”
他神色自若,漆眸平淡明净,仿佛不过稀松平常的小事。
这样的一眼,反倒使她内心深处翻涌的慌乱得到暂且的安宁。
可樊逢意现在的思绪太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她闷声道,“……没有。”
他站直身,“撒谎。”
又有几滴水珠落下,这回不仅仅是脑袋上,而是直接砸在她的脸上,砸得她生疼。
天上风雨涌动,晴光无限的蓝天,云雾一层一层交叠分布,云气逸散,逐渐遮蔽天顶。
樊逢意摸摸头顶,望望天。
风雨欲来。
樊逢意现在完全不想回客栈,街道那边还有往来不断巡逻的士兵,若是就这么回去恐怕会直接与他们撞上。
方云麓也看出来了。
但这么待下去自然也不行。
落雨淅淅沥沥地如约响起,不知是谁家院墙外,墙角爬上翠绿藤蔓,依稀的裂纹在墙面上蔓延,无不彰显多年来风吹雨打的痕迹。
雨滂沱,万物覆满清盈的一层水汽,朦胧氤氲之中掩映着两人的身影。
浮尘飘散,樊逢意在檐下静息,在想雨何时能停。
总是停在人家屋外避雨,总归也不太好。
就在她思绪飞走之际,身后的院内,隐隐传来走动声。
“这么大的雨,她怎么还没回来……”
屋内,隐隐约约的女声焦虑传出,停在门口,不等樊逢意反应,下一瞬,妇人就一把拉开了大门。
也正因此,妇人一眼就瞧见了在屋外躲雨的两个少年。
妇人身上衣着简朴,手上还湿着,还来不及擦干,想来不久前还在料理家事。
她见着他们,愣了愣,但看他们年纪都还尚小,轻叹一声。
“哎……这雨太大了。”
“莫要在外面躲雨了,来,进屋来,省得身上淋湿了。”
樊逢意没想到还会遇上好心人,她低声道着谢。
不过,这妇人的声音,十分耳熟。
仿佛在不久前,她就听过似的。
妇人将请了进来,要朝里屋喊了一声。
“阿郎!”
伴随她的呼声落下,里屋很快传出男子的回应。
“阿妹,”从里走出个面容忠厚的男子,他也瞧见她身后的两个孩子,“他们这是……”
施玉娘简单解释,“都是外头躲雨的,先领他们进屋里歇歇。”
“也好,”他随即向门外望去,“怀璧还没有回来吗?”
施玉娘眉头紧皱,摇摇头。
“这样,玉娘,你先招待他们,我去外面找找她,怀璧甚少在外待这么久,而今还不回来……”
岑六郎住了口,不再继续说下去。
“外头雨大,”施玉娘轻轻拉着他的袖,“你要小心。”
这夫妻两人面相一个比一个愁苦深重,但等施玉娘抹了抹眼角,转过身面向樊逢意二人,她又强行撑起一抹温和的笑,露出一丝眼角的皱纹。
“来,你们跟我进来。”
屋里的摆设也是极致简朴,樊逢意沿着桌畔坐下,从此处,刚好能瞧见院中几口大缸,此时正大敞肚怀接着天降的甘霖。
“咕咚咕咚……”
“现在这外面可不太安全,你们怎的都不回家呢?”
施玉娘给他们二人倒了水,关切道。
只是,谈到这个,她眼中不免又流露出些许伤感。
“可莫要让你们家里的人担心。”
“……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走走,没想到会这么巧遇上大雨呢……”樊逢意不忍心,但也只能胡诌了几句。
“阿嫂放心,待雨停了,我们很快就……”她抿了抿唇,声音突然轻了许多,“就能回家了。”
“那便好。”
一旁的小郎君迟迟没有说什么话,但他样貌本就生得极冷,一席话下来,施玉娘也看得出来他不喜言辞,自不会去打扰。
但樊逢意不同,眉目秀气,性又软,乖巧的模样格外招人喜欢,面对这么个小女郎,施玉娘也免不得多说了些话。
樊逢意也想起了方才他们夫妇的急切,试探问道:“是阿嫂的女儿还未回家吗?”
施玉娘无声点了点头,静默着,暗自拿着帕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顺着帕子看过去,樊逢意这才注意到,这位妇人的额上,还依稀伴着一道不起眼的青痕。
她对此也没有办法,除了干巴巴说些慰藉的话,旁的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但施玉娘似乎格外在意这番安慰,她抹着泪,“现在街上也乱,那些长官说是从京城来,要找人……”
“他们重金悬赏一个女郎,”施玉娘哀叹道,“如此一来,她哪还能有什么安生日子可过。一个女郎,凭白要受这般多不公……也是可怜……”
她话头一转,话里的哀伤满溢,“如今闹得人人不得安宁,这外面太危险。我这孩子……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迟迟不回来……”
施玉娘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自嘲笑着,“让你们见笑了,我先去厨房里忙忙活,你们就继续歇歇。”
她起了身,而樊逢意也因为她刚刚那些话提心吊胆起来。
樊逢意失魂般点了点头。
待施玉娘走了,室内再度只剩下樊逢意和方云麓二人。
樊逢意低着脑袋,双手放在膝上,随着突然静寂无声的气氛,她不安地捏紧裙子,眼神变虚,飘到了别处。
“哒……”
一声轻响突兀横生,直接扣动了她的心弦。
哪怕樊逢意不抬头,她也能察觉得到。
那缕淡然沉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如薄雾,轻飘飘的,但仅是一眼,她又莫名感到仿佛万钧之重压在她身上,喘不开气,她如芒在背,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起身。
攸尔,沉寂许久的方云麓终于出声,声如轻玉落翠盘。
“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她怕的东西很多。
樊逢意努力抑制自己心里的不安,欲言又止,想说出来,又觉得自己的小命有点危险。
她张了张口,几次三番想说话,都还是犹疑不定。
方云麓看样子倒也并不急切,只是静静等人开口。
其实,她想说的话其实有很多。
她想说她绝不是什么坏人。
从小到大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和阿姐勾结,偷过阿兄珍藏的古书。
那些人发布悬赏,所为的不过是她这个身份。
所以,能否……
不要把她交出去。
樊逢意从未像此刻这般,这般希望身上携有万两黄金。
可她现在没有。
她自樊府逃亡,逃往她从未听过的边域。
行程匆忙,她根本没有时间准备。
除了当初身上尚可有些个珠宝作交换,而今的她,一无所有。
身上不剩丁点让人心动的筹码。
想到这里,樊逢意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我……我以后……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金银财宝……”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就如初见时那般的乞求。
“你……别把我交给那些人……”
“好不好?”
她哽咽道。
方云麓静静看了她许久。
久到樊逢意手心都在出汗。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太过苍白无力,她现在完全给不了方云麓什么。
当时方云麓提出护送她离开,也不过是基于那丁点微薄的金银首饰,虽说其本意存疑,但到底……
比起一路冒险护送,将她交给那些人以此获得丰厚的悬赏奖励,二者甚至无需对比,其利弊优劣高低立现。
他漆瞳冷睨,未答反问:
“我为何要将你交出去?”
樊逢意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结果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泪水半路中卒,她怔愣地望着他。
“他们找的是樊逢意。”
方云麓敛眸。
“逢意。”
“你是逢意。”
心中掀起澎湃潮水。
樊逢意心里感觉堵得慌。
堵得她真想哭。
但是方云麓淡淡道:“不准哭。”
于是樊逢意又硬生生憋住了。
是啊,不能哭。
她不能总是哭。
在他面前哭实在是丢脸。
她遂仰头望屋顶。
可是……
她抹了抹眼角,余光偷偷摸摸看向他。
云麓云麓……
你知道吗……
你真的是个顶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