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别哭

“别哭。”

方云麓眼中盛着她悲哀的泪眼。

无尽的哀怨,如同攀上树身的缠绵藤蔓,一路攀缘,纠缠到最后,形影相随之际,云端处木难分二者,索性纵容。

方云麓瞥她一眼,“她已逃。”

樊逢意睁大眼睛,眸中噙着来不及藏住的泪,眼尾上的水色如湖光潋滟,“当真吗?”

她声音微弱,怕极了这不过是一句逗弄。

虽说在方云麓身上,不大存在他会逗弄她的可能。

方云麓轻颔首,“真的。”

于是,他看见,那一抹骤然绽放出的流光焰彩。

目之所及,最是此处夺目生辉。

樊逢意难抑激动,她想问:

你从何知晓的?

方云麓早预料到她想问什么,淡而浅的眸如晴空下映照的霁雪,他指尖轻轻抵唇,“缘由,莫问。”

樊逢意只好强行抑制住自己。

她知晓,他没有必要骗她。

虽说有无数呼之欲出的问题,无奈牵扯到太多,她不好太过直白。但如今得到方云麓一声肯定,不安也就稍稍褪去。

余光又触及到地上那方才被方云麓甩过去的沾了血色的衣袍,她不免又问:

“你受伤了吗?”

方云麓摇摇头。

这一次杀得过急,他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时间处理身上染上的血气。

樊逢意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模样,难免不堪羞耻,但好在方云麓这人冷冷清清,对此应该也无甚感觉。她这般安慰自己一番,也就好受了些。

她绞尽脑汁,最终还是想说一声“云麓你真是个好人”,但被他一记冷淡的眼刀子逼了回去。

眼下无事,外面的动静也悄然消逝,她当走了。

但临了,樊逢意终于想起什么。

她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支簪子。

簪头精巧,繁复的镂空窗纹,又杂以精致藤蔓,蔓延至握在手心的簪身,棱角温润圆腻,冷白的月色循着窗笼上她的手。

那只纤白的手上,指腹细腻,簪头轻抵,陷入柔软之中。月光如柔润的珠落,颗颗撞上横躺在她手心的木簪,溅射出通体的温和光润。

“你给我的簪子,我很喜欢,”樊逢意认真道,“多谢你。”

他的眸光定在她的眉眼间,旋即随口嗯了一声。

“这是从哪儿买来的啊?我都不知你是何时……”

“买?”

少年懒漫地重复一声,尾音不轻不重,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买不到。”

他敛眸,睨向她,云影随雾散,漏出疏懒隽冷的神色,“这是我刻出来的。”

樊逢意没说话。

她也说不出什么。

到头来,万般话,竟只剩一声“谢谢”。

“那我回去了。”

她与他告别,向他挥挥手。

“嗯,”方云麓眼皮都没抬。

但樊逢意没有即刻就走,她见方云麓并未有何反应,就又走到他面前,他坐在原位上,任凭她走近,一动也没动。

她低下头,柔软的眼尾垂了下来,她又认真道:

“再见。”

她希冀地望向他。

方云麓:……

他面无表情地回应。

“再见。”

樊逢意点点头,终于离去。

现在太晚,她必须要好好睡下,否则明日一早恐怕没有精神。

她走了,夜里无声的诡寂重临。

方云麓轻轻在桌面敲了敲。

与此同时,在樊逢意才离开不久的门外,窸窸窣窣的细微声轻响。

“讲。”

方云麓没有半点给人开门的打算。

屋外之人也早就习惯,纵使隔着门窗,里外人都不可能看清彼此,但他还是缓缓施礼。

“郎君,家君他……”

这开头一句当即断了方云麓继续往下听的耐心,他冷声道:

“走。”

门外之人显然也犹豫至极,可毕竟是领命而来,他还是咬咬牙,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家君他身体出了状况,他想您回去看看……”

“病了请医,我不是大夫。”

方云麓幽幽道。

屋外人沉默许久,旋即另起话头试图缓和气氛,“郎君,暂不提这个。近日来,那位跟在您身边的女郎,她是樊太傅的女儿,若能以此……”

他话音还未落,赫然见木门乍然大开。

风破半空,爆鸣声微弱但尖锐。

伴随骤然破门而生的一股疾风,以不可抵挡的碾压之势直逼面门而去。

不见里面的人影,他脸色惨白地轰然跪倒在地,额上浮起细密的汗点。

他僵硬的脖颈上,多出一丝极细的红痕,不轻不浅,刚好不会渗出血。

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一根极细小的银针直插在梁柱上。

方才这枚银针但凡再往里偏上一点,那便是死。

他回过神,劫后余生般满头大汗,后背冷汗浸湿衣衫。

而屋里的少年也已来至门前,身如冷刃出寒鞘,剑比霜寒。似幽魅,声如冰下寒刺,透着削骨的冷。

“你想死?”

男子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倒流,脚下冰冷,大脑充血。

他猛地跪下,朝方云麓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属下绝无任何歹心!方才是属下多舌。”

他又继续开口,“郎君请放心,属下绝不会向外透露出半点女郎的风声。”

回到自己屋中的樊逢意,绝望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还是难以入眠。

离开刘家,她又回到了,那连安安稳稳睡上一觉都是奢望的从前。

她摸索着抱紧枕边的包裹,默默沿榻坐起身。

夜里没有喧嚣,反而又闷又燥。

樊逢意坐在床边,眼神无焦,双腿晃来晃去,她轻抚阵痛的脑袋。

夜太静,未必是一件好事。

就于此时,实在容易叫人想七想八。

想到一些个……白日里不敢去碰,不敢想起的旧忆。

人说人命似蜉蝣,沧海桑田,撼不动万丈惊涛,命比草芥,人言比瀚海,蠢笨如斯。

阿爹也曾说,故去矣,不可强求。

朝暮辞颜,朝夕之间,指尖捻和光,匆匆一指,便是数万万个不可追的往昔。

可樊逢意想,她所经历的大底太少,也太过优柔寡断,阿爹予过她的希冀,她做不到。

而今,她断无法忘怀。

樊逢意站了起来,缓步来到窗边。

沉入酣睡中的夜魂,漆黑浓漆,仿佛深潭的渊底,浓厚得透不过气。

其实,比起白日,她从前更喜欢晚间。 日暮之时,阿爹散了值,她和阿兄阿姐也早早离开学堂回了府。

可现在她害怕。

她怕无底深渊的暗夜,唯恐下一瞬就钻出个茹毛饮血的凶兽将人整个撕碎。

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不再乱想。

樊逢意注意到客栈外的那棵树,这树可真高,她伸伸手或许能够到它的叶。

于是,当她探出手时,果真有一片轻叶呜旋,落在她手心。

她小心攥紧,放在唇边,按照记忆中的技巧,轻轻吹了一下。

清脆绵长的哨音缓缓从她的手,从翠嫩的绿叶间吹弹而出。

这是阿姐教予她的。

樊逢意不敢多吹,怕吵醒了旁人。

可她才放下,如同迎合她方才的哨音一般,屋外就再起声响。

闷重的声响砸在地面,单听声,她一时分辨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貌似是从方云麓的客房中传来。

樊逢意走到门前,不敢随便开门。

她徘徊在门口,咬了咬唇,但没等多久,门外竟然响起了敲门声。

响的时间不长。

“未睡?”

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彻底松了口气。

她把门打开,“没睡着呢,云麓,发生什么了?”

方云麓眼神静静凝在她脸上,“我要走了。”

樊逢意想过很多话,但唯独没想到这……

她脑袋一懵。

……要走了?

若是以往半夜赶路,大底一句“走”就算了事,而今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要走了……

是说他要自个儿走了吗?

樊逢意没说话,只是抿着唇。

一双湿润的水瞳睁大了,她望着他,“你要走……”

她当然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发生得也太过突如其来,毫无征兆,让她猝不及防。

她不想难过。

于是想要强行扯出笑,但她做不到。

“嗯。”

樊逢意心里又慌又乱,她迅速低下头,止住差点就要掉下来的热泪,埋着脑袋点了点头。

掩在阴影里的人,神情却远比樊逢意想象的要柔和许多。

半张脸暴露在月色晕染的水色中,他缓缓向前一步,月辉淌过他清冷的眉眼,竟是少有地宁静温和。

他弯下腰,视野中的女郎极力忍着泪,肩膀一耸一耸,他轻声轻语,似恐惊了她。

少年低声道:

“我会回来。”

樊逢意又直愣愣地仰起头。

“从这里到宣牙,大底需三日的时间。”

他声如银辉细流,皎皎空中孤月,万籁俱寂的夜,漆寒的幽星细烁,他将一袋钱袋子交到她手里。

最后问道:

“一个人,走得到吗?”

来不及再问他到底遇着什么事,樊逢意忍着泪,坚定地点了点头。

“能。”

方云麓垂下眸,褪去清冷的眉眼,隐约透着一股旖旎的冷魅。

“三日后,我会来找你。”

我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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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玉藏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