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谢敛之年岁渐长,姬洄的烦恼也便如雨后春笋地扎堆冒了出来,要说他与师兄带徒弟的法子也并没有什么两样,可姜沚便是一日塞一日地性情豁达,最好交游,而敛之……
唉。
姬洄觉得不能再放任小徒弟这样下去了,他莫名地想到一副画面,多年以后,谢敛之端坐莲台,面色庄严,不带感情地对他道一声:“见过师尊。”
……按照现在这种趋势下去,这种可怕的情形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痛定思痛,姬洄托姜沚给他从人间带了一沓话本回来,姜沚当时舒展着自己刚染成豆蔻色的指甲晒太阳,闻言讶然道:“师叔,你怎么也突然爱看话本子了?”
姬洄腼腆地道:“只是突然生出来一点兴趣。”
姜沚毕竟还是善解人意,便不再多问。
两日后,姬洄便在殿内看见了一沓小山高的话本,谢敛之正在从旁收拣,见姬洄到来便行了一礼。
谢敛之将话本拾掇妥当了本要退下,姬洄喊住了他,待要开口时又不免有几分不自然,姬洄厚着脸皮道:“敛之,我近来睡得不大好,辛苦你替我念几本话本了。”
谢敛之一怔,那双黑耀石一般的眼眸便一时失了分寸,落在姬洄的脸上,姬洄也觉难以启齿,有点犹豫地道:“你若是为难……”
谢敛之立即拿起一本话本,抢白道:“我……我很乐意的。”
姬洄也便笑起来,领着敛之进了内室,方才的蹩脚借口固然是情势所迫,但他也确有几分困倦了,倒不是睡不下,而是近来沧月山脚一带的百姓,都为妖族所苦,他忙着处理这些事,很久没有睡过了。
姬洄解了外衫,和衣躺下,也一并阖上了双眼,自然也便错过了,谢敛之一闪而过的局促,小徒弟仿佛不敢多看,慌乱地垂下眼帘,翻开了书目的第一页。
谢敛之其实很怀疑自己念书能让师尊睡得更好,但师尊总是对的,他便张口念了起来。
“却说积年以前,长白山有一风流俊俏的绝代宗师,风华绝代,更难得的是,口若悬河,但凡见过他的人,无不为之倾倒。”
念了一个开头,谢敛之便已觉得不大对劲了,但见姬洄没有动容,也忍着困惑往下念。
“如此绝代佳人,倘若没有一两段风流韵事,实在是白白浪费这等风姿。但沈淖何等人物,寻常的凡夫俗子,他一个也看不上眼,世界美人,在他眼中亦不过红粉骷髅。原本照这样下去,沈宗师合该是个形单影只的命,但好巧不巧,某年某月某日,丘泽湖大雨,沈淖避雨途中,捡到了一个美艳过人的……公狐狸。”
谢敛之本想问问师尊,是否还要继续念下去,但不知是顾念着什么抑或者是自己本也想看,又扭捏地念了下去。
“那公狐狸名作玉茗,果真是玉做的骨肉,香茗一般的缥缈气质,沈淖从未见过此等人物,也不知怎么,便动了凡心,竟将那狐狸收为了徒弟,信知世间人妖殊途,但沈淖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师徒二人出则同席,夜间抵足而眠,可谓一段佳话,但不妙的是,那狐狸被沈宗师收为徒弟,本身前世修得的福分,因他除了一副俊秀皮囊外,着实什么也无有,但他竟然大逆不道,对他师父动了情!”
这句话恍如一记石锤,重重砸在谢敛之的心上,他捏着书卷的手忽然一抖,说不清楚的心神不宁,再去看了一眼师尊的脸色。
姬洄已然是睡熟了,纤长的眼睫垂下一道蝶似的阴翳,谢敛之没再念下去,可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看。
「按理来说,这世间有那个为人师表的,肯与徒弟谈情说爱的,但沈淖,偏偏也不是一般人。正夤夜,玉茗趁沈宗师熟睡亲了人一口,本只是想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可偏偏情难自抑,不觉渐深,直亲得沈宗师唇瓣软红,将人惊醒了。」
谢敛之随之心紧一刹。
「而那玉茗不避也不让,见人醒了,反倒是彻底地豁达了,干脆利落地继续强行吻了上去,而沈宗师挣扎愈弱……终成一对眷属。这世间难得的完满,偶尔也会眷顾众生。他二人都不拘世俗礼法,而请天地诸神为鉴,结契交合……」
谢敛之看见那几个轻浮浪荡的字眼冒出,立刻别开了视线,耳根烧得通红,但那短暂的一瞥,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沈淖的呻吟词句,所谓交合的美妙如许……谢敛之立即念了三遍清心咒,才平复心绪,将话本搁在一旁,为姬洄牵了牵被褥,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姬洄这一觉睡得很香甜,且对自己徐徐图之的策略深感得意,无论如何,他总算是让敛之多开口了。
虽然偶尔小徒弟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异样,但姬洄都将其解释为过渡时期的自然表现。
仙门每隔三年便有一次仙门大比,论理,谢敛之也应参加,何况他身为姬洄唯一的弟子,更是肩负着替师门争光的重任。
但姬洄溺爱小徒弟,当着一众师伯的面,问谢敛之:“敛之,你愿意去吗?若是还未准备好,也不必勉强自己。”
看得一众沧月弟子油然而生歆羡之感,只恨自己没有父母双亡的凄惨身世和举世罕见的妖魔血脉,不能被怀玉仙尊相中收为弟子。
而辈分较长,人又以刚正不阿出名的明闻鉴峰主则被姬洄这席话气得吹胡子瞪眼:“怀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沧月宗的弟子,哪一个不是到了年纪便出宗历练,怎生的谢敛之这小子便能受优待?他有何功于宗门?”
话落,明闻鉴又恶狠狠地瞪了谢敛之一眼,话语中尽是敲打执意:“你也是被娇惯成了什么样子,你师尊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这次仙门大比,你必须亲去,拿不到第一就别回来了。”
鉴于明闻鉴的怒火冲天,姬洄很是犹疑,但还是忍不住出言维护小徒弟。
谢敛之似乎被吓到了,怯生生地缩在姬洄身后,看向姬洄的目光中写满了不知所措,姬洄只觉得心脏一瞬间被揪紧了,轻柔地拍了一下敛之的手安抚。
他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乖乖地站在姬洄身后,不言不语。
姬洄道:“明师伯,敛之他与旁人不同,他的确是年岁太小了……”
但只换来明闻鉴劈头盖脸地又一顿痛骂:“你看看你把他宠成什么样子了!男子汉大丈夫,躲在师父背后成何体统,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事已至此,明闻鉴决心已定,姬洄也实在劝不动了,谢敛之适时道:“师尊不必忧心,我愿为沧月去参加大比,定然不负师尊所望。”
闻言,明闻鉴的脸色这才算是回转了些,睨了谢敛之一眼又拂袖而去。
姬洄半是欣慰半是心疼,蹲下来摸了摸谢敛之柔软的发旋,想了想,温声道:“敛之,你不必太往心里去,明师伯没有恶意的,他只是脾气不大好,但平日里都很爱护你们这些小辈的。”
谢敛之看似全然不在意,只望着姬洄,用力点点头,乖巧地笑。
他心里却一片冷然,在师尊眼中,天下岂有恶人。他能认得清楚,自己在沧月弟子眼中是个什么模样,但根本不在乎,只要他和师尊不会生出嫌隙便好了。
此次身负师命,谢敛之和一行弟子一并代沧月赴仙门大比,姬洄也将同行,姜沚也在入选弟子之列。
他们行至仙舟前,姬洄落后几步,和掌事弟子闲话几句。
姜沚今日身着一袭金边蝶绣裙,华贵明艳,不可方物,趁姬洄不注意,走到谢敛之身边,眉心压低道:“谢敛之,你最好不要给师叔丢人,否则,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姜沚笑得眉眼弯弯,可盛气凌人的姿态却半点不曾放低,谢敛之从来不在意这样的冷言冷语,只是道:“多谢师姐指教。”
姜沚早知道谢敛之不是什么温文和善之辈,可惜师叔被这个小子的皮囊骗得团团转,连她也没有办法,只好替师叔教养徒弟。
姜沚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上了仙舟。
姬洄走过来,问道:“敛之,你怎么不上去?”
谢敛之收敛了神色,眉眼也柔和下来:“我在等师尊。”
姬洄又猝不及防地被萌了一脸,深怀老父亲的欣慰,和谢敛之前后脚上了仙舟。
仙舟上布局秩序井然,姬洄和谢敛之一间,甫一入座,谢敛之便问他:“师尊,我听闻明师祖从前很疼爱你,但好像因为我的缘故,让师祖不开心了。”
姬洄也对此很苦恼,并不明白师门中人为何都视敛之如仇寇,但还是为了照顾小徒弟的情绪,善意地撒谎道:“师祖没有不开心,师祖他呢,一向如此,喜欢哪个弟子就对他严格要求,师祖对你也是寄予厚望的。”
谢敛之不动声色地笑笑,望向仙舟外的风景。
浮光掠影,白驹过隙。